第三章 局中之人 (第2/3页)
服务实体经济”“助力百千万工程”“普惠金融进万家”等宣传片。员工刷卡进出,脚步匆匆却不失体面。
仿佛昨天那场挤兑,昨夜那些档案、录音、事故和威胁,都发生在另一座城市。
周砚白走进大楼时,前台员工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
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从总行风险部骨干,被派去海东支行救火,第一天就撞上监管封档、梁玉成车祸、海晟暗账。有人说他倒霉,有人说他被推出去背锅,也有人说他太硬,这次要得罪一大片人。
银行里没有秘密,只有不同版本的传言。
会议在二十二楼大会议室召开。
长桌尽头坐着何敬之。
他六十岁不到,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儒雅而克制。他曾是岭湾金融系统的标志性人物,从信用社时代一路走来,经历过改制、扩张、上市辅导、监管评级提升。很多老员工提起他,仍然带着敬意。
他不是一个脸谱化的坏人。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改革者、开拓者、掌舵人。
周砚白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才觉得更沉重。
善意也可能失控,功劳也可能遮住过错,曾经推着一家银行向前的人,也可能在某个阶段开始害怕承认自己错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总行风险、审计、公司业务、授信审批、运营管理、法律合规、办公室、舆情部门全部到场。市金融办也派了人。许清禾代表监管组坐在右侧,旁边是两名工作人员。
周砚白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沉舟进来了。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温和。四十出头,身材挺拔,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脸上带着适度的疲惫和诚恳。他不是那种锋芒外露的商人,相反,他身上有一种很强的亲和力,像随时可以和你坐下来喝茶,谈城市、谈产业、谈责任。
在他身后,是另一个男人。
那人三十五六岁,黑色西装,金丝眼镜,气质干净,甚至有几分书卷气。但他进门后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轻轻点头,坐在顾沉舟旁边。
谢临川。
周砚白看了他一眼。
谢临川也看了过来,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礼貌,却没有温度。
何敬之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今天会议主题很明确,研究海晟集团债务风险及海东支行风险处置工作。当前最重要的是三句话:稳客户、稳舆情、稳大局。”
他说话不快,声音稳,像多年来主持过无数场会议一样。
“昨天海东支行出现客户集中取款,经过总行、支行和监管部门共同努力,暂时得到控制。这里先肯定海东支行一线员工的工作,也肯定砚白同志临危受命、处置及时。”
会议室里没人鼓掌。
何敬之继续说:“但我们也要认识到,海晟集团是岭湾重点民营企业,涉及就业、税收、工程建设和上下游供应链。风险处置不能简单化、情绪化,更不能一查了之、一停了之。银行是地方金融主力军,越是困难时期,越要体现担当。”
这几句话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周砚白心里发冷。
“下面,请顾总介绍海晟集团目前情况。”
顾沉舟站起来,向众人微微欠身。
“感谢何董,也感谢各位领导和监管部门给海晟一个说明情况的机会。”
他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份制作精美的PPT。
《海晟集团阶段性流动性困难及综合化解方案》
第一部分是企业概况。成立十五年,累计开发面积多少,纳税多少,带动就业多少,参与公益多少。第二部分是风险成因。市场下行、销售回款不及预期、融资环境收紧、舆情扰动。第三部分是处置方案。引入澜海资本,盘活存量资产,银行贷款展期,项目分批复工,地方协调专项纾困资金。
每一页都精致,每一个数字都像经过抛光。
顾沉舟站在屏幕旁,语气诚恳:
“海晟没有逃避债务,也不会逃避责任。当前困难是阶段性的、流动性的,不是资不抵债,更不是恶意逃废债。我们账上仍有大量优质资产,只要各方给一点时间,海晟完全有能力自救,也有能力维护银行债权安全。”
谢临川接过话。
“澜海资本愿意参与本次纾困。我们的初步方案是,设立专项重组平台,承接海晟部分项目资产和债务,通过资产盘活、债务展期、引入战略投资者,实现风险隔离。对银行来说,这比立即抽贷、诉讼、查封更有利。”
他的声音很清淡,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如果现在全面收缩,资产价格会迅速塌陷,抵押物处置价值可能低于账面估值三成甚至更多。银行不仅收不回贷款,还会引发更大不良暴露。反过来,如果给海晟六到十二个月窗口期,风险有机会被市场消化。”
公司业务部负责人立刻点头。
“我同意谢总判断。现在最怕的是信心崩塌。一旦海晟项目全部停工,上下游企业马上出问题,我们银行其他客户也会受牵连。”
市金融办代表也说:“地方层面希望金融机构保持定力,不盲目抽贷压贷,支持企业渡过难关。”
会议室里的风向开始变得微妙。
“支持企业渡过难关”,这句话在银行里拥有天然正确性。它像一面大旗,谁反对,谁就显得冷血、不担当、不服务实体经济。
何敬之看向周砚白。
“砚白,你在一线,谈谈。”
周砚白没有马上开口。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又合上。
“我同意不能简单抽贷,也同意要防止风险外溢。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搞清楚真实风险。”
顾沉舟看向他,眼神温和。
“周行长说得对。海晟愿意配合银行核查。”
周砚白说:“不是一般核查,而是穿透核查。海晟集团及所有关联企业、上下游客户、担保公司、资金受托支付路径、最终收款账户、抵押物现值、销售回款真实性,必须全部打开。”
会议室安静了一些。
顾沉舟微笑不变:“周行长,这个工作量很大,也容易引发市场误读。”
“风险不会因为不查而消失。”
谢临川扶了扶眼镜。
“周行长,资本市场最怕的不是风险,而是不确定性。你现在提出全面穿透,可能会让本来可控的流动性问题演化为信用危机。”
周砚白看向他。
“谢总,银行最怕的不是不确定性,而是假确定性。材料看起来确定,抵押物看起来确定,回款看起来确定,最后全是假的。”
谢临川笑了笑。
“听起来,周行长对海晟很不信任。”
“我只是不信任没有验证过的数据。”
顾沉舟叹了一口气。
“周行长年轻,有锐气,我理解。但企业经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审材料。海晟十五年,从一块荒地做到今天,中间经历过多少困难?如果每一次困难银行都先怀疑、先切割,就没有今天的岭湾东岸。”
周砚白平静地说:“顾总,岭湾东岸建起来,不等于所有贷款都是合规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太直接。
顾沉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何敬之终于开口:“砚白,注意表达方式。”
周砚白看向何敬之。
“何董,我表达得可能不够委婉,但问题必须讲清楚。昨天我们初步排查发现,海晟相关授信中存在贸易背景不真实、资金回流、贷后资料补录、原始会议记录缺失等问题。现在讨论展期续贷和债务重组,至少要先把这些问题查清。”
总行会议室彻底安静。
何敬之脸色沉下来。
“这些情况,还没有定性。”
许清禾此时开口:“监管组同意周行长意见。风险处置不能以掩盖真实风险为前提。是否展期、是否重组、是否引入外部资本,都必须建立在真实资产、真实负债、真实资金流和真实责任基础上。”
谢临川看向她:“许处长,澜海资本参与的是市场化纾困,不介入历史责任认定。”
许清禾说:“历史责任不清,市场化纾困就可能变成利益转移。”
谢临川笑容微敛。
顾沉舟轻轻敲了敲桌面。
“许处长,我理解监管立场。但我也想提醒一句,海晟不是空壳公司,背后是几万套房子、上千名员工、上百家供应商。如果处理不好,不只是银行损失,也会影响社会稳定。”
许清禾看着他。
“顾总,稳定不是让问题躲起来。真正的稳定,是把该承担责任的人找出来,把该保护的人保护好。”
顾沉舟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神仍然温和,但那层温和下面,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半,最终形成一个折中意见:银行成立海晟风险专项工作组,由周砚白牵头,监管组同步监督;暂缓新增授信,存量业务逐笔核查;不立即抽贷压贷,但所有展期、续贷、重组安排必须报总行和监管组审核;澜海资本提交更详细的资产重组方案,但不得先行接触银行内部档案和客户资料。
这不是胜利。
只是暂时挡住了最危险的一步。
会议散后,周砚白收拾材料准备离开。
顾沉舟走到他身边。
“周行长,借一步说话?”
许清禾正好经过,脚步慢了一下,却没有停留。
周砚白说:“可以。”
两人走到会议室外的落地窗前。
总行二十二楼能看见大半个岭湾。远处是海,近处是密集的楼群、道路和正在建设的东岸新区。几座塔吊停在灰蓝色天空下,像几只巨大的钢铁鸟。
顾沉舟望着窗外。
“周行长知道吗?十五年前,这片地方还是鱼塘和荒地。下雨天车都开不进去。那时候没人看好东岸,只有我敢投。”
周砚白说:“所以你成功了。”
“不是我成功,是这座城市需要有人冒险。”顾沉舟说,“所有发展都要有人先下注。银行不也一样?你们赚的是风险的钱。”
“银行赚的是管理风险的钱,不是掩盖风险的钱。”
顾沉舟笑了。
“你和你父亲不太像。”
周砚白眼神一沉。
“你认识我父亲?”
“岭湾金融圈不大。周明德,当年镇信用社出了名的老黄牛。谨慎,本分,不会说漂亮话。”顾沉舟语气像在怀念旧人,“可惜,这样的人也不一定干净。”
周砚白转头看他。
顾沉舟仍然望着窗外。
“别误会,我只是感慨。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自己每一个签字都经得起十年后二十年后的审视?周行长,你现在查别人,早晚也会有人查你,查你的父亲,查你身边的人。”
“你是在威胁我?”
顾沉舟笑容温和。
“我从不威胁人。我只是提醒你,水太清,不一定能活鱼;刀太直,也容易折。”
周砚白看着他。
“我父亲还说过,水太浑,会淹死人。”
顾沉舟终于转过脸。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片刻后,顾沉舟轻轻点头。
“年轻人有信念是好事。但信念如果不懂得成本,就会变成任性。”
周砚白说:“顾总可以把账本打开,让我看看成本。”
顾沉舟笑意淡了。
“会有机会的。”
他转身离开。
周砚白站在窗前,直到顾沉舟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下午两点,周砚白回到海东支行。
总行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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