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寒门 (第3/3页)
门板关店!
沈书白满脸好奇,走上前去。
“这位小哥,今儿个是怎么了?可是东家家里有什么喜事,歇业一天?”
那几个伙计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全无精神,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根本没人理睬他。
倒是站在“文汇斋”那块百年老牌匾下方,正呆呆地仰头看着那几个金漆大字的掌柜,听到了沈书白的声音。
掌柜回过头,看着这位衣服上打满补丁、冻得瑟瑟发抖的穷酸书生,认出了他是铺子里的常客。
掌柜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苦笑。
“喜事?呵呵...”
掌柜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沈书生啊,你以后,也不用来我这儿借书抄了。”
沈书白心里一惊,以为是自己一直只蹭书看,却不买,被厌恶了,连忙拱手解释:“掌柜的,在下只借阅,绝不损坏...”
“不是因为你。”
掌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环视了一圈这间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铺子。
“是以后...都没生意做啦,这铺子,开不下去了,东家那边得了官府的补偿,倒是高高兴兴准备盘出去,给旁人卖些其他东西了。”
“你这穷书生,平日里来店里,我也知道你买不起,也只是站在角落看看,我也不曾驱赶过你,如今这铺子都要关门了,我这最后一句话,就更不想是骗你的了。”
掌柜转过身,指了指城南的方向,语气复杂。
“你去城南那边,新开的‘官营书铺’看看吧。”
“去了,你就明白了。这世道啊...要变了!”
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不安,沈书白跌跌撞撞地穿过了半个襄阳城,来到了城南。
还没靠近,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见那条宽阔的街道上,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有像他一样衣衫褴褛的寒门士子,也有穿着锦缎的富家书生,甚至还能看到许多拉着孩子的老农,正拼命地往人群最前方那座三层楼阁里挤。
疯狂的喧嚣声,冲天而起!
“别挤!给我留一套《论语》!”
“我买十本!不,我买五十本《千字文》!全给我包起来!”
“老天爷啊!真的是这个价!真的是这个价啊!”
甚至有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抱着几本书跌坐在铺子门外,嚎啕大哭。
沈书白被这股气氛所感染,他用尽了力气,拨开人群,死命挤进了这间挂着“襄阳书店”牌匾的官营书铺。
当他跨入大门的那一刻。
他呆住了。
他没有看到传统书肆里,那种将书籍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台案或是书架上的场景。
没有。
这里的书,没有任何尊贵的待遇。
沈书白只看到了一座座山。
书的山!
它们就像是菜市里卖大白菜、卖刚收上来的稻谷一样!
一摞一摞,一叠一叠,毫无顾忌地,堆积在长条的木案上,堆积在铺面的每一个角落,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店铺深处!
冬日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洒在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上。
那雪白的纸张反射出的光芒,刺痛了沈书白那双因为长期在昏暗灯光下抄书,而总是布满血丝和干涩的眼睛。
他屏住了呼吸,伸出布满冻疮的手。
像是在触碰一场会轻易惊醒的梦境般,拿起了一本最面上的《论语》。
指尖触碰。
沈书白浑身一震。
纸面平滑,柔韧挺括,根本没有传统纸张那种粗糙扎手的感觉,更没有那些怎么也捣不烂的疙瘩。
他轻轻翻开了内页,一股好闻的松香油墨味扑鼻而来。
页面上,油墨黑亮,一个个汉字方正挺拔,排列得整齐划一。
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纤毫毕现,没有丝毫手工传抄可能会出现的错漏与涂改,也没有那些劣质雕版印刷用久之后,木纹墨迹晕染成一团的模糊。
只有完美。
这是一本即使是在世家大族的藏书阁里,也绝对算得上是珍品的书!
是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想要供奉在案头的珍宝!
然而,在这里,却有这么多。
并且,真正彻底让沈书白陷入茫然的,是那块悬挂在木案上方、用红底黑字写着的标价牌。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售价五文】
五文钱。
沈书白这一刻彷佛化作了泥雕木塑,只会定定地注视着,发不出一句话。
他身上的这几十文钱,放在以前,什么都算不上。
可是现在。
在这间官营书铺里,他袖子里的这些钱,不仅足够他买下他曾经梦寐以求、导致他两次落榜的那些四书五经,甚至,还绰绰有余,能让他再买上几十张刚才那种雪白的上等好纸!
周遭人群抢购的喧闹声,在此刻的沈书白耳中,彷佛远去了,化作一阵嗡鸣。
他拿着那本五文钱的《论语》,呆呆地站在原地。
狂喜吗?
应该狂喜的,他终于买得起书了,他终于有资格去读那些考场上的经典了,他未来的科举之路终于有希望了。
一种无法言喻的、彷佛被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随之而来的,便是悲哀,直到转化为近乎疯魔的崩溃!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个在码头上,为了半卷残书,被几百斤麻袋生生压断了脊背的父亲。
他想起了那个在昏暗油灯下,为了多挣一文钱给他买纸,针尖刺破了手指,最后双目失明的母亲。
他想起了自己。
无数个被寒风冻得失去知觉,手指肿胀得连笔都握不住。
却依然舍不得点灯,只能在院子里,借着惨白的月光,在泥地上疯狂划字,在破纸上反复抄书的寒夜。
如果...
如果这世上的书,早就是五文钱一本!
他的父母是不是就不用过得那么苦了?!
他的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摔断腰,他的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瞎?!
他的童年,是不是就不必在那种永远吃不饱的饥饿中挣扎,不用为了一本书去给人磕头?!
他是不是,就不用在考场上,因为根本没见过考题出处的经典,而交出白卷,被那个高高在上的考官肆意羞辱,考了那么多次都不中?!
而是可以...
沈书白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他终于悟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道横亘在寒门与世家之间,那道他以为是天资、是气运的天堑,到底是什么!
世家大族,凭什么高高在上?!
凭什么生来就能指点江山,凭什么能代代把持朝堂?!
不就是因为,他们家里的藏书阁里,藏着成千上万卷,像这样贵比黄金的书吗?!
而他们这些穷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科举考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大道!
连科举考的,都只是他们世家大族拥有的东西!用这种东西来选拔人才,寒门子弟拿什么去考?!
“骗局...全都是骗局!哈哈哈!”
沈书白抱着那几本书,眼泪夺眶而出,在人群中又哭又笑,宛如疯魔。
他周围的人,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在这间铺子里,像他一样因为这“五文钱”而崩溃痛哭的寒门士子,比比皆是。
而就在沈书白抱着书,几欲晕厥之时。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突然看到了,在官营书铺最显眼的墙壁上,张贴着的另一张盖着州牧大印的布告。
那张布告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和他一样又哭又笑的寒门士子。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上面的字。
沈书白挤了过去。
那是一份,由荆州牧顾怀亲自签发的--特设新科政令!
那上面的字字句句,直击这群底层读书人千疮百孔的心底:
【荆襄重地,百废待兴。今特设‘算科’(及格物科),此科独立于朝廷传统之明经、进士科之外。】
【不问经典,唯才是举!】
【本次考核,不考四书五经,不考时势策论,不考圣人微言大义!只考算学,及基础格物之理!】
【只要算学精通,哪怕策论不过,依然可以中举!】
【直接授官,免除徭役!】
【凡通过此科考核之士子,不论出身贵贱,不论寒门世家,即刻在襄阳府衙,或荆襄各地州县,授予基层吏员之职!】
【享受大乾官员待遇,终生免除家族赋税徭役!】
书铺里,在那张布告前,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随后。
爆发出的,是足以掀翻屋顶的狂啸声!
“不考经典!不考策论!只考算学?!”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童生,一把将手里刚买的《大学》扔在了地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老朽给人当了一辈子账房,这算学...这算学老朽闭着眼都能算啊!能当官?老朽也能当官了?!”
“不论出身!直接授官!免除徭役!”另一个年轻的士子仰天大笑,笑得眼泪四溅:“去他娘的微言大义!去他娘的乡试会试!州牧大人万岁!格物科万岁!”
彻底疯了。
这些常年在底层挣扎,被科举那高昂的门槛和世家的垄断逼得走投无路的寒门士子们,在这一刻,看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通天大道!
书已经这么便宜了,新学更是直接给官做!
谁还在乎那虚无缥缈的朝廷认可?在荆襄,荆州牧的话就是天!只要能当官,只要能免了家里的徭役赋税,让他们改去学算学,学格物,哪怕是让他们去研究泥巴,他们也会趋之若鹜,死命去钻研!
“算学!对,算学的书在哪里?!快给我拿算学的书!!”
人群开始疯狂地涌向另一边的木案。
沈书白被人群挤了出来。
他没有去抢书。
他跨出门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抱着怀里那五文钱一本的经典,走在街道上。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步履蹒跚。
就像他的,来时路一样。
......
远处。
长街的尽头,一道白衣身影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前方街道上,那一个个从官营书铺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宛如疯魔般的读书人。
顾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看来。”
他轻声说道:“这效果,比我想得,还要好得多啊。”
在他的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头挽道髻、神色复杂的年轻道士。
另一个,则是武官袍服、面沉如水的威严男子。
顾怀,陆沉,玄松子...三个人倒是有好久好久,没这么凑在一起了。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前方这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一幕。
陆沉皱了皱眉。
他看着那些癫狂的书生,冷冷开口:“我不明白。”
“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书印得这么便宜,甚至不惜坏了规矩,拿官职去诱惑他们。”
“就为了让这群酸腐书生,去学你那个什么新学算学?这于大局,有何益处?”
玄松子听着陆沉的话,却是压根不认同,他看着那些终于能够读得起书的寒门世子,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子珩是在替这天下的寒门,开一线生机!”
“打破世家传承,让天下人皆有书可读,有路可走。”
“当真,功德无量。”
听着两人的话,顾怀转过身。
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扩大,反而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的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那些世家们仍然盘踞的地方。
“也别急着高兴,更别给我戴高帽子。”
他摇头道:“这廉价的书籍,这特设的算科,确实能笼络全天下的寒门。”
“但这,也跟直接挖那些世家大族、名门望族的祖坟没什么区别了!”
顾怀冷笑一声:“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断了他们垄断权力的根基?”
“看着吧,等到这廉价的书籍流传开来,等到这算科授官的消息传遍天下。”
“那些世家的疯狂反扑,还在后面。”
阶级之战啊...不见刀光剑影,却会比真实的厮杀还要惨烈无数倍。
不过。
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既然亲眼见证了眼前这一幕,顾怀便不准备再在街头多停留了,他转过头,扬了扬下巴,示意陆沉和玄松子跟上他。
“走。”
顾怀一展白衣,袍袖纷飞:“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带你们,去城外的工业区,看点更得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