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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朋友 (第1/3页)
“说句实话,今日看着这街上的烟火气,再想想当初咱们三个初见时的光景,还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负手走在前方的顾怀没有回头,声音传入身后两人的耳中:“上次咱们三个能这般清闲地凑在一起,只怕还是我刚刚受封荆州牧的时候吧?”
“后来,陆沉你就领兵去了零陵,玄松子也忙着格物院的事,还有勘测襄阳周遭地理水文的任务。”
顾怀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疲惫:“我就更不用说了,那案头的政务,就跟永远也处理不完似的,批完一本又生出三本来。”
“算算时间,竟是一眨眼就过了快一年了,这世道啊...真就像是一架磨盘,世人都道位高权重,执掌生杀大权是如何的威风八面,可只有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才会明白,只要走上了这条路,被卷了进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还不是得每日如履薄冰、兢兢业业?”
“稍有差池,不仅是自己粉身碎骨,还要连累身后这千千万万的百姓跟着遭殃。”
顾怀的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若是落在那些官吏或者百姓耳中,定然会引来一番感激涕零的歌功颂德,赞叹州牧大人心系苍生、日理万机。
然而。
走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却连半点反应欠奉。
没人搭理他。
一身青色道袍、用一根桃木簪子随意挽起道髻的玄松子,先是嫌弃地看了顾怀一眼,随后微微侧过头,看向了走在另一侧的陆沉,说道:
“你看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这位大权在握的州牧大人,今天真的是触景生情,在这里伤春悲秋、感叹人生呢!”
“可咱们哪里还能不清楚他顾子珩那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坏水?分明就是变着法地在提醒咱们,想让咱们多干活,嫌咱们最近太闲了!这人的良心可真是坏透了!”
毕竟,先抑后扬,先叫苦再拔高,这套话术他玄松子不知领教过多少次了!
哼,如此他也是长了记性的人了!
至于一袭黑衣按剑而行的陆沉,则是面无表情地瞥了这道士一眼,眼里没有丝毫情绪,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只是继续迈着步子。
而被晾在前方的顾怀,耳朵倒是尖得很,听着玄松子的阴阳怪气,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没好气地看着这两个家伙:
“我说,我在你们心中的形象,到底已经扭曲成什么样了?”
“我就不能真的是累了,真心实意地感叹两句?你们这防贼一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玄松子也跟着停下脚步,冷笑一声:“那好啊,既然州牧大人您都觉得累了,那贫道这就把这格物院院监的职务辞了,直接回龙虎山去,怎么样?”
他转头看向陆沉:“陆沉,你也别帮他带兵打仗了,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地方去,干脆跟我一起上山算了。”
“顺便让我师傅给你摸摸骨,看看你这杀胚有没有修道的天资,以后咱们就在龙虎山上,每日清修,坐看云卷云舒,让这家伙一个人在山下,跟那些牛鬼蛇神打生打死,累死他活该!”
顾怀闻言,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你让他去修道?”
“你还不如让他去当和尚,每天敲木鱼说不定还能磨一磨他那身戾气,修道?我怕他进了你们龙虎山的道观,待个几天心情不好干脆一把火给你们全烧了。”
玄松子一愣,他还真的顺着顾怀的话,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沉那用布条扎起的发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
若是陆沉这厮,真的剃了个大光头,穿着一身袈裟,双手合十,冷着一张脸念着“阿弥陀佛”...
嘶...
不过,玄松子又端详了片刻,还是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否决了这满是冲击力的一幕。
还是算了吧。
陆沉这家伙长得本来就不怎么好看,整天冷着一张脸像谁都欠了他钱似的,这要是再剃个光头,那模样走夜路都能把小鬼吓哭,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
更何况...陆沉这家伙到现在都没娶上媳妇,自己也还是别想着把他拐上龙虎山出家了。
不然也太缺德了,自己跟顾怀这种黑心肠的可不一样,自己终究还算是个人...
而一旁的陆沉,从今日清晨被顾怀和玄松子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不情不愿地被拉出来闲逛开始,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伐蜀大事在前,他实在是懒得在这市井街头,听这两个人毫无营养的斗嘴。
此刻更是被玄松子那充满调侃和诡异怜悯的目光给看得有些恼了。
他冷哼了一声,原本平缓的步伐立刻加快,直接越过了顾怀和玄松子,走到了最前面,留给两人一个冷硬的背影。
这一下子,倒成了顾怀和玄松子给他当跟班了。
着陆沉那副模样,顾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用手肘撞了撞玄松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你看看,你看看。”
“这家伙的脾气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你说你怎么也不劝劝他?”
“如今多少也是个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了,整天老摆着副臭脸给谁看呢?也难怪到现在都没个女子能看得上他,那些上门提亲的估计都是冲着权势去的。”
顾怀促狭地笑了两声:“道长,你跟他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干脆,你发发善心,帮他说门亲事算了,也算是替我解决一桩心事。”
玄松子瞪大眼睛,没好气地盯着顾怀:“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给你做的媒?没完了是不是?现在你还要我帮这个杀胚做媒?你当我是月老下凡呢?!”
顾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这又怎么了?礼尚往来嘛,我不也给你做过媒吗?咱们这叫互帮互助。”
玄松子一愣,原本气势汹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满眼狐疑:“你?给我做媒?什么时候的事,贫道怎么不记得?”
顾怀理所当然地答道:“南阳五姓那次啊。”
“你忘了?当初那些世家家主不是死活要把他们嫡出的千金小姐嫁给你这个‘赤眉圣子’吗?”
顾怀一本正经地回忆着:“那婚事可都是我亲自跟他们谈妥的,你当时还是半推半就呢。”
“只可惜啊,后来局势有变,直接打起来了,这门婚事也就黄了,到现在都没成。”
顾怀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也不知道那个本要嫁给你的女子,在五姓破灭之后,如今身在何方,过得怎么样了...”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
这一提,那些被玄松子埋在心底,甚至快要被繁杂的格物院事务给掩盖过去的破事,立刻又翻涌了上来。
他不顾街上行人的目光,高声斥道:
“你还好意思提这事?!”
“若不是你当初非要把贫道推出去顶缸,贫道怎么会落得那般田地?”
“莫名其妙地背了这种因果,差点连道心都毁了,贫道到现在都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是自己撞上来了!”
看着玄松子这副真有些急眼的模样,顾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他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玄松子的肩膀,语气温和:
“我知道,后来局势稳定之后,你还暗中派人去南阳寻访过。”
“你估计是担心,南阳五姓覆灭之后,那女子没了家族的庇护,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之中会颠沛流离,甚至遭遇不测...”
顾怀看着他的眼睛:“但,道长,这件事本身的责任并不在你。”
“那是南阳五姓为了政治利益,主动将她推出来作为筹码,那是权力厮杀带来的影响,不是你的错。”
“你大可不必用‘因果’这种沉重的词,来日日夜夜地提醒自己,折磨自己。事情都已经过去一年了,那只是一段未遂的政治联姻而已。”
顾怀轻声劝慰:“该放下,就放下吧。”
玄松子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看顾怀,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着,周围街市的喧嚣,彷佛在这一刻与他彻底隔绝了。
如今一年过去。
他早已不是当初在江陵城外,那个被顾怀强行推到台前,接过“圣子”和“平贼中郎将”名头时,只敢躲在府衙后堂里,因为压力而吃得有些圆润发福的模样了。
大概是因为这大半年来,经常在各地奔波,勘测水文地理,又要在格物院里那些破事操心。
他晒黑了些,也清瘦了许多。
如今,这身道袍一穿,用一只简单的桃木枝定住头发,他整个人,便再次回到了当初在白云观时,顾怀与他初见时的仙风道骨模样。
此时,配上他脸上那有些黯然神伤的表情。
倒莫名地,让人想起话本里那些不慎跌落凡尘,被红尘俗世所困扰的年轻谪仙人。
顾怀跟在他身旁,没有打扰他的思绪,安静地等待着。
两人就这样跟着领路的陆沉走过了一条街,看着四周街上的繁华风景,那些叫卖糖葫芦的孩童,那些在布庄前讨价还价的妇人。
许久之后,玄松子才缓缓停下脚步,苦涩地开了口。
“我...当然也像你这么想过。”
“我告诉自己好多次了,那不过是一桩稀里糊涂,且未能成行的姻缘而已。”
“那个女子到底如何,是生是死,是荣是辱,我不能管,以我修道之人的身份,也不该去管。”
他转过头,看着顾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些哪怕用一年时间也无法化解的迷茫和痛苦:
“可是,子珩,我骗不了我自己。”
“一想到,若不是当初的那些事情,若不是我被推到了那个位置上。南阳、襄阳的局势,乃至于我与她,都不会是如此的命数和结果。”
“毕竟,我若执意回山,那么,哪怕最后是你做了圣子,无论结局如何,南阳五姓的联姻对象,都不会是我,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玄松子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那样,我看她,便如看这世间任何一个受苦的百姓,看这芸芸众生中的任一人,只有悲悯,而无因果。”
“可偏偏,最后是你替我应下了南阳的婚书。”
“就那一纸婚书,让这冥冥之中,我与她的命数,有了纠葛...”
玄松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连见也未曾见过她,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自然谈不上有什么男女之情,甚至连愧疚,都显得有些做作。”
“但一想到,她本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千金,却因为这纸婚书,因为南阳的破灭,日后在这乱世中所遭遇的一切颠沛流离、甚至屈辱折磨,其源头,都有一部分是因我而起。”
“而我,却丝毫不去看她,心安理得地游历红尘。”
他苦笑了一声:“许多年后,我若真的回了龙虎山,再次在祖师像前打坐时,这泛起来的,便不再是清静无为了。”
“那是足以毁我道基的,心魔啊...”
玄松子仰起头,轻叹一声,白色的呵气在冬日的寒风中飘散。
“现在,我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何当初我在这乱世执意要下山时,师傅对我丝毫不加阻拦,甚至连一句劝诫都没有了。”
“炼心,炼心...”
“不走一遍这红尘俗世,不去经历这些恩怨纠葛,这‘炼’字,又从何说起?”
“活在山上,每天只看着云卷云舒,又哪里能经历这些,又哪里能知道自己能不能堪破这些事情?”
他看着顾怀,眼中满是脆弱:“而我,又如何,能不去想呢...”
顾怀听着这番话,也沉默了下来。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起来--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做了一件错事。
在他看来,当初一切事情的发展,都是因为在江陵时,朝廷将领孙义气势汹汹而来,他为了渡过局势,不得已把玄松子推了出去。
后来的种种事情,从圣子到平贼中郎将,再到南阳联姻,皆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他摸着良心说,自己从未为了私利,去不择手段地算计过玄松子什么,每一次推他出去,都是当时的破局之法,且玄松子没有危险,也无太多影响。
但偏偏,有些事情,做了之后,对于不同的人,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于自己这种深陷乱世、满脑子都是天下大势的俗世之人而言,过了,也就过了。
在他看来,那个女子未曾和玄松子成亲,所谓的联姻不过是南阳与襄阳之间勾心斗角的戏码,是权力场上厮杀的筹码。
汉水决战后,筹码作废,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会如何,与他们又有何相干?乱世里死的人太多了,顾不过来的。
但在玄松子看来,这却是他在这人间走过所留下的,实实在在的痕迹。
道家讲究因果承负,若是不能求个念头通达,不能彻底了结这段沾染的尘缘,对他而言,便是道心尽毁的灾难了。
顾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些歉意,和作为朋友的真诚。
“是我疏忽了,没站在你的立场去想。”
他说道:“虽然汉水决战已经过去了一年,天下大乱,流民如潮,但只要她还活着,只要仔细去找,锦衣卫查探范围如今遍布荆襄,总还是能找到些蛛丝马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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