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寒门 (第2/3页)
等答卷,直接扔入废纸篓便是,休要污了本官的眼睛!”
沈书白的天塌了。
那个考官,那个出身世家的考官,轻飘飘的一句“稍大些的城池书肆皆有售卖”。
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他全家砸锅卖铁、甚至是用命去拼来的所有努力!
是啊,书肆里是有售卖。
可是大人啊...您知道那书,卖多少钱一本吗?
您知道,有多少寒门士子,能把这试卷上的那些圣人之言出处的书,全读过一遍吗?
您知道您口中那“不是不可寻得之物”,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是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吗?!
好消息是,这世界上的事情总有转机。
才过了不到半年,那位高高在上的学政司官员,就被朝堂上的风波影响,被调去了别处任职。
沈书白头上那道“永不录用”的枷锁枷锁,算是无形中解除了。
可坏消息是。
经过这两次血淋淋的教训,沈书白,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他以往苦苦研习的那些流传广泛的书籍,他曾经引以为傲、被乡人夸赞的文才。
在科举面前,全都没有用!
不读全圣人经典,不用考官们认可的那套范式去答卷,不离开那个连书肆都找不到几家的小地方去见世面。
那么,他再考多少次,哪怕考到白发苍苍。
结果,都是一样的。
于是。
他背井离乡,告别了日渐憔悴的父母,一路跋涉,来到了荆襄的重镇--襄阳。
他来了。
他住进了最破落的城郊草屋,他省吃俭用,把一天两顿饭减成了一顿。
他白天去城里给人写信算账,换取微薄的回报,一有空闲,他便流连于襄阳城内各大书肆之中。
他只敢看,不敢买。
他要在店伙计不耐烦赶人之前,死命地把那些书页上的字,烙在脑子里,然后跑回草屋,借着月光默写下来。
他此时,其实已经不敢再去奢想什么金榜题名、远大前程了。
他心底唯一的执念,只是想先过个童试,起码让自己这么多年的书不白读,起码让父母在乡亲们面前能抬得起头。
就算后面的乡试、会试依然难如登天,但至少,他已经是个有功名的秀才了,不用再服劳役,不用再交繁重的赋税。
这也是极好的。
然后。
荆襄腹地,起了赤眉之乱。
......
战火席卷荆襄之后,科举因为战乱,连着三年都没有再开。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沈书白的老家,被流窜的赤眉贼席卷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了父母的任何消息。
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沈书白呆呆坐着。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当初离开家门时,父亲递过自己包袱的那双粗糙变形的手。
母亲站在村口,那双在风中泛红、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眶。
居然,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他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如此残忍地折磨他?!
他失去了自己的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他苦读了这么多年,忍受了那么多的屈辱,做了自己一个寒门子弟所能做的一切。
但他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还不能死!
他依旧只能在襄阳城郊的破草屋里苦读,依旧熬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日子,靠着给人代写书信或者算一算账,艰难地苟延残喘。
虽然科举重开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但他还是把牙缝里省下来的每一分钱,攒起来去买最劣质的纸练字。
彷佛,要是不这么做。
要是不把“读书应考”这件事当成执念,他的整个人生,他父母的死,就彻底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继续努力吧。
他在心里无数次地安慰自己,事情再坏,也就只能到眼下这种程度了。
而且,经过这几年在书肆里死皮赖脸的偷学,他这次真的已经很有把握了,只要科举一重开,他便能重新握住自己的命运!
他是这么想的。
可事实上,生活总是喜欢在人觉得已经跌入谷底的时候,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情况,的确还能更坏一点。
比如,赤眉军,破了襄阳城。
只能说人倒霉到这种程度,也确实是世间少见了。
城内成了人间炼狱,杀戮、抢掠、哀嚎,处处都在上演,而看着外面的那些惨状,沈书白是真的想放弃了。
虽然他住的草屋很是偏僻,穷得连路过抢劫的赤眉士卒,往里面瞅一眼都嫌晦气,不愿意进来。
但这世道已经是这样了,已经让他觉得,活着,实在是件很痛苦、很煎熬的事情。
如果他从小没读过书,没有年少的那些经历,没有被乡人夸赞过,没有见过那些城里士子的风流。
如果他和父亲一样,本本分分地当个佃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日没夜地干活,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麻木地过下去了。
可他偏偏读了书,识了字,明了事理。
他还曾在年少时,有过仰望。
换了是谁,尝过了精神上的广阔,还能再甘心回到尘土里,继续去过那种永远不见天日、如同牲畜一般的生活呢?
懂得越多,眼界越高,在面对这等绝望的现实时,便越是痛苦,越是没有退路可以选择。
那就死吧。
于是,那一天。
沈书白平静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麻绳裤腰带。
他踩着凳子,将麻绳挂在草屋的房梁上,用手拉了拉,掂量了两下能不能挂得起自己。
确定没问题后,他走下来,拿出了最后半块干饼子,准备把这半块饼子吃了,不当饿死鬼,然后就干干净净地离开,去地下给父母尽孝。
然后,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准备踢倒凳子的时候。
襄阳,易手了。
那位后来的荆州牧,摧枯拉朽地收拾了这片破碎的山河,一脚将那些残暴的赤眉大军,踹出了荆襄!
他雷厉风行地接手了襄阳,随后挥师南下,扫平荆南四郡,又在汉水一战中,破灭了南阳五姓门阀的联军。
不过短短数月时间。
让这座风雨飘摇的襄阳城,从此,奇迹般地回到了乱世开始前的安宁模样。
沈书白没死成。
但他觉得,自己的情况,也并没有因此好上半分。
先是在破城后的那个冬天,全城实施军管,府衙下令,所有人都必须靠体力劳动,比如挖沟渠、修城墙之类,才能换取活命的食物。
后来,军管结束。
他又阴差阳错地,错过了襄阳府衙向民间选拔读书人担任基层官吏的大好机会。
当然。
这其中,或许也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也存了一分读书人独有的、清高的侥幸。
那位荆州牧的出身...终究是顶着赤眉圣子的名义起家的。
所以,他对这位坐镇襄阳的人,观感自然也复杂起来。
一方面,他必须承认,顾怀是拯救了襄阳,将他乃至全城人从赤眉屠刀与饥荒中拉出来的再生父母。若是没有顾怀,他早就成了房梁上的一具枯骨。
但另一方面。
顾怀在荆南推行的《恤民令》,以及他在面对世家大族时,那种动辄抄家灭族、血洗南阳的种种酷烈手段。
又让从小读圣贤书长大、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君君臣臣”的沈书白,本能地感到不解和抗拒。
在他看来,治大国若烹小鲜,当以仁政治理,怎能如此杀戮士绅、颠覆纲常?
所以,他才会退缩。
好在。
随着顾怀受封荆州牧,襄阳与长安朝廷,算是勉强重新建立起了联系。
尽管荆襄八郡仍处于实质上的割据状态,尚未完全重归朝廷治下,但大乾的科举,终于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恢复了!
只是,由于荆襄的特殊情况,朝廷并没有在荆襄开设以往那般的科举考场,也没有哪个学政考官,肯冒着风险来这“贼窝”主持考试。
荆襄的士子们若想求取朝廷认可的功名。
就必须跋山涉水,走出荆襄,前往长安朝廷彻底治下的外地州府去赴考。
府衙对此倒是颇为大度,只要是去赴考的士子,一律不加阻拦,甚至还发给盖印认可的通关文牒。
可是...
这对于那些家境殷实的大户子弟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但对于沈书白这样,家徒四壁、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寒门士子来说。
他连在襄阳体面活下去的钱都没有。
又如何负担得起,那千里迢迢跨州越府赴考的昂贵盘缠?!
但就算是这样,前路再怎么黑暗,盘缠再怎么没有着落,科举,也依然是沈书白黑暗人生中,唯一能够看到的光。
是他这个世代贫农家族,付出了无数的代价后,唯一能够翻身、能够告慰父母在天之灵的指望!
他必须考!
他还要考!
“咳咳...”
一阵冷风再次吹过,沈书白回过神来,忍不住连连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搓了搓僵冷的脸,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书桌。
那本残破的借来的书,已经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内容,经过这半个月的熬夜,他已经烂熟于心。
“明日得上街,把这书还了,下次才好开口借...”
他喃喃自语着,顺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十枚散碎铜板--那是他给人抄了半个月书才攒下的钱。
“若是掌柜的心情好,说不定还能再借半册《春秋》...剩下的钱,还是得去买几张纸,多练练馆阁才是...”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吹灭了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雪光,和衣躺在了那张垫着稻草的木板床上。
他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在饥寒交迫中,沉沉睡去。
......
次日,天光大亮。
冬日的暖阳洒在襄阳城热闹的街市上,扫去了些许清寒。
沈书白揣着书和几十枚铜板,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看着周围那些穿着棉袄,脸上带着安居乐业笑容的百姓,看着路边那些叫卖着热气腾腾包子和羊汤的摊贩。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将视线移开,低着头,快步向前走。
路过城西的一处告示牌时,沈书白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上面,还残存着一年前,襄阳府衙张贴的一张关于成立“格物院”招揽天下英才的布告。
看着那张布告,沈书白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突然想起,当初这格物院刚刚建立时,据说不仅包吃包住,束脩也全免,他其实,也曾有过那么一丝丝的动心,曾考虑过要不要干脆放下执念,去那里求个温饱。
而且,他虽然读的是四书五经,但他并非对天地万物不好奇。
他曾看着雨滴落下想过为何水总是就下,曾看着铁匠打铁好奇为何百炼成钢,他也是个聪明人,也想去了解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但是。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不是因为他觉得格物院里教的东西是奇技淫巧,而是因为--
那里,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父亲扛断了的脊背,母亲瞎了的眼睛。
他穷了整整三代,父母苦得连一碗米汤都舍不得喝浓的,也要把钱省下来给他买书、给他交束脩。
他们付出生命,不是为了让他去研究什么水为什么往低处流的!
他们要的,是金榜题名!是改换门庭!是让他成为一个走到哪里都不用再给人下跪的“老爷”!
而格物院,不学四书五经,朝廷也不认那里的学问,去那里,就等于彻底放弃了科举。
就算他在格物院里学到了通天的本事。
他依然是个没有功名的白丁,他死去的父母,依然只是两个连坟头都没有的贱民!
“百无一用是书生...可除了科举,我等寒门,又能去哪里博一个出头之日呢?”
沈书白苦涩地摇了摇头,他收起那些杂乱的心绪,一路走到了城东最大的那家书肆--“文汇斋”。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十枚铜板,准备还了借来的经史,再看看能不能在这铺子里再站着蹭看一会儿书,反正只要不是碰上那个喜欢刁难他这种穷酸士子的刻薄伙计,掌柜的只要看他洗净了手,翻书动作不损纸张,通常不会赶他,看一下午总是无虞的。
然而。
当他走到文汇斋门前时,却愣住了。
日上三竿,正是街上最热闹、铺子开门迎客的好时辰。
但这襄阳城首屈一指的老字号书局,此刻却大门半掩,几个伙计正垂头丧气地拿着木板,一块一块地往门框上嵌,竟然是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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