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成军 (第2/3页)
里,抽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嗤--”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蔓延开来,木屯的脸上被烙上了一个代表着“货物”,用来交易的蛮族青壮奴隶的印记,破坏了他脸上原本被老人用草汁一点点纹下的,好看的图腾刺青。
伤口与原本的图腾混在一起,扭曲成了一片丑陋的模糊。
原本英俊得惹了好些女子喜欢的他,立刻变得狰狞丑陋起来。
按道理来说。
家破人亡,部落被毁,自己沦为奴隶,甚至连容貌都被毁去。
这种种事情,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就想要一死了之了。
可木屯倒是没有寻死。
在被藤条牵扯着,踉跄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火海中化为废墟的寨子,看了一眼那片生养他的山林。
那双充血的眸子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太多的绝望。
反而。
在心底的最深处,隐隐地,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那把大火给一起烧光了。
他放下了。
放下了那一眼能看到头的命运,放下了那根悬在头顶、等着他去打结的绳子。
他走了很久。
很长很长的跋涉,不知日夜。
中间,他也曾因为伤口的感染和饥饿,累倒在泥泞中几次,可换来的只有鞭挞。
但他都咬着牙,一次次从泥水里爬了起来,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慢慢地。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了。
那种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终究是越来越稀疏。
地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烂落叶,也变得越来越薄,甚至露出了泥土。
终于。
在某一个清晨。
木屯抬起眼皮,他看到了一片不被林荫遮蔽的刺眼的光。
微风吹来,再也没有了那股经年不散的瘴气味道,而是带着一种干燥、辽阔的气息。
他走出大山了。
他和身旁那些一同被送出来的蛮人奴隶们,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忘记了鞭子的威慑。
只是看着远处那没有森林遮挡的土地,看着那一条条宽阔的河流,看着地平线上那些错落有致的农田和城郭的虚影。
木屯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而不是从故事里听见。
原来。
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
只可惜。
走出了大山,并不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
后来的日子,甚至比在大山里还要难熬许多。
被驱赶着送进那座由汉人建立的蛮市后。
木屯在这个逼仄的牢笼里,才算是从那些早一步被抓来、已经麻木了的旁人口中。
得知了自己这种出山生蛮的未来。
两条路。
要么,是作为奴隶,被那些汉人商贩们像挑牲口一样买下,然后转卖到远离山林的各地,生死由人。
要么,就是被汉人的官府集中起来,作为耗材一般去承担劳役。
被戴上脚镣,押送到荆南的各个角落,去替汉人挖矿、修路、开荒,去做那些最为艰苦危险,没有汉人百姓愿意干的活。
无论哪一种。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都意味着,这辈子,再也无法回到那片养育了他的山林了。
当然。
除此之外,也还有第三种选择。
这是那些体格最强壮,哪怕备受折磨眼中也还透着野性的蛮人勇士才能选的路。
蛮市的中央,有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角斗场。
通过蛮人彼此之间的残杀和角斗,那些站在高台上观望的汉人,会从中挑选出他们看重的凶狠蛮人。
然后,将这些获胜者统一带出蛮市,养在另一座守卫森严的营地里。
那里的待遇,比起蛮市来说,倒是要好上不少的,至少每顿都能吃上饱饭,偶尔还有荤腥。
但代价是,同样没有自由。
至于被选中了以后,到底要去做什么,汉人没有说,也没有人敢问。
按照木屯的体格和他在山里磨炼出的搏杀技巧,他当然是有机会走上角斗场,去拧断几个同族的脖子,从而被选中去往那处待遇更好的大营。
可他没有。
他只是木讷安分地,待在蛮市那拥挤恶臭的木棚里。
有饭发下来,他就吃下去;再苦再累的活,他也一言不发地去干。
他从不顶撞那些手里拿着鞭子的监工,也从没有像其他一些刚出山的生蛮那样,在夜里绝望地哭泣,或者寻找时机,试图逃跑。
他只是在干活的间隙,观察着。
他观察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汉人,看着这座蛮市一天天变得更大,石墙垒得更高。
冷眼旁观着,那些曾经在山里对蛮神深信不疑的同族,是如何在饥饿和鞭子的威慑下,对大山的信仰慢慢崩塌,变成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或者,目睹那些被汉人提拔起来的蛮族监工,对待起自己的同族来,手段是何等的凶狠,甚至远远超过了这座蛮市真正的主人汉人;目睹在木棚里,蛮族奴隶内部,是如何为了半块饼子,为了争夺一个稍微干燥点的角落,而互相出卖、欺压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
木屯心中的复仇怒火,和对汉人地界的好奇,渐渐被这些泥泞和丑恶给消磨殆尽了。
他开始觉得厌倦。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从小便期盼着、渴望着想看的山外的世界。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模样,和十万大山是一样的弱肉强食和人心险恶。
时间一天天过去。
木屯的悟性让他在这压抑的环境中,竟也靠着偷听,学会了些简单的汉话。
他也开始能够通过衣着和腰牌,分辨出蛮市里那些不同地位的汉人。
他觉得或许也该逃跑了。
倒不是想重新逃回那片已经没有了亲人的深山里,他只是,单纯地想逃离这座蛮市而已。
哪怕,是在翻越那堵高墙的时候,被弩箭射穿胸膛,死在墙边。
那样或许也挺好。
就不用再为无法替父母复仇而感到焦虑,也不用再每天考虑,继续待下去,以后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他甚至已经偷偷藏了一块磨尖的石头,只等一个没有月亮的雨夜,就割开绳索。
然后。
当他准备好了一切,并愿意承担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代价时。
一份盖着荆州牧大印的政令。
也就是后来彻底改变了荆南无数蛮人命运的《落籍恩令》,颁布了。
......
那天清晨。
蛮市里所有的蛮族奴隶,足足上万人,都被强行驱赶到了空地上。
四周的高墙上,汉人甲士张弓搭箭,严阵以待,气氛肃杀。
高台之上,一名穿着官袍的汉人官吏,当着无数眼神麻木的蛮奴的面,开始大声宣读起一份那位荆州牧亲自拟定的政令。
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懂,那官吏身旁,还站着几个精通蛮话的通译,扯着嗓子,用大山里最通用的方言,一句一句地将政令的意思大喊出来。
木屯站在人群中,抬起头,只是听了几句。
整个人便愣住了。
不仅是他,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蛮奴们,也在这通译的呼喊声中,逐渐起了一阵骚动。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词。
“汉民”。
是指他们?他们难道也能被称为汉民?
木屯也的确没有想到。
在这座血腥和肮脏到了极点的蛮市里,汉人里,那高高在上的荆州牧。
居然会下令,保障蛮奴的基本生存!严禁蛮人监工再滥用私刑随意杀戮!
他更没有想到。
汉人居然在发卖、奴役了这么多的蛮奴后。
还是给了他们这些蛮人,一条能够被接纳、能够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路!
只要在矿山或苦役营服役满五年。
只要掌握了基础的汉话。
只要在这五年里绝对服从。
五年之后,官府就会烧毁他们的奴隶契书,给他们发下证明身份的木牌!
他们,就能在汉人的地界,落籍成为平民!
不再是任人打骂的奴隶,可以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甚至,官府还会鼓励他们与汉人通婚!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
整个空地上,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哗然与欢呼。
无数在苦难中挣扎了许久的蛮奴,听着通译口中描绘的那幅只要熬过五年就能拥有的美好图景。
竟然有大片大片的人,忘了之前升腾的仇恨,激动得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失声痛哭起来。
比起之前,被当做货物用完即弃的绝望。
这道政令,简直就像是黑暗中劈下的一道光,一下子,把他们这些被当做牲口对待的蛮奴,当成了“人”来看待一样!
木屯站在人群中。
没有跟着跪下,也没有跟着欢呼。
他只是看着身边那些同族劫后余生、充满期盼的庆幸表情。
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五年...
算不上长,但也不短。
他不是从小就向往山外的世界么?
如今,机会摆在了面前。
只要忍耐五年苦役,等到时间满了,成了平民,便能在这山外的城郭村落里。
娶个女子。
或许是同为被贩卖出山、同样落籍的蛮族女子;或许,若是有本事,还能娶个普通的汉家女子。
然后。
在这没有瘴气和野兽的地方,起个屋子,再有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或许...就这样安顿下来,按照汉人给的规矩活着。
也不错?
木屯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但不知为何,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那粗糙丑陋的烙印,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缺了点什么。
娶妻生子,安稳到老。
这和在十万大山里,一眼看到尽头,最后化作一根悬挂在屋里的绳结...
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呢?
难道,自己好奇了这么多年,如今失去了家园,带着满腔的好奇走出大山,最终,也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去打些绳结吗?
木屯的眼神重新变得暗淡起来。
然而,台上那名宣读完常规落籍政令的汉人官吏,并没有停下。
他换了一份政令,不,或许应该说是军令才对。
“州牧大人,有额外特恩!”
“凡自认勇武过人、不甘于五年苦役者,即日起,可主动报名,经遴选后,编入我荆襄正规军序列--赐名,无当蛮军!”
“入蛮军者,不再视为奴隶,视同汉军正卒!”
“只要在战场上,敢于冲阵,斩获敌军首级!”
“斩首一级!便能立刻免除奴籍!无需五年,当场提前落籍!”
“斩首两级!不仅免去奴籍,更直接赏赐良田十亩!赏金银布帛!”
“斩首五级以上者...”
官吏顿了顿,虽然这道军令是针对蛮人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他似乎直到现在,还是有些震惊于这军令的恩遇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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