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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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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三十章 成军 (第1/3页)

    秋天的时候,木屯的家被一把火烧光了。

    那一天,他刚刚从山上打猎回来,肩膀上还扛了一只刚刚贴了秋膘、很是肥硕的野鸡。

    那个时节的十万大山,总是丰饶的,只要是一个手脚健全的蛮人,走上几步,拨开那些长满了倒刺的灌木,或者循着腐叶上猎物穿行的痕迹,总能找到些可以往嘴里送的东西。

    木屯今年,已经快满二十五了。

    这个年纪,若是放在山外汉人的地界,或许还可以说一句正当年轻;但若是放在这毒虫遍地、寿命短暂的十万大山里,跟他同个年纪的生蛮,家里的孩子早就满地乱跑,甚至都能拿着削尖的木棍去戳山鼠了。

    但他却还没成家。

    也没有喜欢的姑娘。

    他是个很好的猎人,但他也是个总会想很多的人。

    在木屯看来,十万大山里的生活,无论从哪一方面去看,都远远称不上“幸福安宁”这几个字。

    终年不散的白瘴,随时会夺人性命的毒蛇猛兽,冬天里能冻掉手指的严寒,以及部族之间为了几片猎场、一处泉水而随时爆发的血拼。

    但一代又一代的蛮人,却早已经习惯了在这样幽暗的林海里,走完自己的一生。

    比起那些毗邻汉人地界、懂得用猎物和特长去换取盐巴铁器的熟蛮,像木屯他们这样生活在深山里的生蛮们,骨子里总是抗拒一切有可能会导致部族生活方式改变的东西。

    他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祖辈的轨迹。

    捕猎,剥皮,繁衍后代。

    一件没有破的兽皮,阿公穿了阿爸穿,阿爸穿了再传给下一代。

    他们没有文字,便用打结的绳子,来记录下自己走过的路,以及经历过的那些故事。

    猎到了一头大野猪,打个大结;生了一个男丁,打个红结;部落里死了人,便打个死结。

    然后,将这些结满疙瘩的绳子,高高地挂在山洞或者草屋的顶上。

    和祖先们留下的那些因为岁月而变得发黑发硬的绳结一起,互相作伴。

    密密麻麻地垂下,随着人的走动带起的微风,而轻轻飘动。

    抬起头看去,那无数根绳结交织在一起,好像是在这狭小的屋檐下,又长出了一片被风席卷的森林。

    很多时候,木屯就会这么盘腿坐在泥地上,手里撕扯着肉块,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留下的那一条条简单的绳结。

    有些恍惚。

    觉得他们好像在这世上真实地活过。

    却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很小的时候,曾指着远处那高耸入云、将整个世界都封锁起来的山脉,问过父亲一个问题。

    “阿爸,山的另一边,有什么?”

    父亲当时正在磨着骨簇,头也不抬地回答:“还是山。”

    木屯不甘心,又问:“那要是...再翻过那座山呢?”

    父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双因为常年捕猎而风吹日晒,所以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安静看着他。

    “你到底想问什么?”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也带着一丝恐惧:“山的后面永远是山!没有人能走出这片森林,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他指着屋前那片野草,语气森寒:“这片长起的草,可能就是你先祖的魂灵化成的!你如果想要远行,这片大山里的一切,树木、毒虫、瘴气,都会阻止你!”

    “就算你强行想要离开,走出去了,最后也只会是一场噩梦!”

    那时的木屯,似懂非懂,他倒并不在意父亲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想法,也不在意父亲发出的严厉警告。

    他只是依然呆呆地托着腮,看着山那边。

    他所在的这个寨子并不大,依山傍水而建,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不到五百个生蛮。

    寨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木阿土家生了个怪孩子。

    这个叫木屯的孩子,不喜欢和其他同龄的蛮族孩童一起玩耍斗殴;也不喜欢早早地去学那些如何辨别野兽粪便、如何布置陷阱之类的打猎技巧。

    他只喜欢缠着寨子里那些牙齿都快掉光的老人。

    他总是用猎来的最嫩的鸟肉,去换取老人们开口,想听那些口口相传、支离破碎的,离他们很远很远的故事。

    故事里,有山外的平原,有不需要用腿跑就能日行百里的叫做“马”的兽类,还有汉人建造的、比几百棵古树加起来还要高大坚固的,叫做“城池”的东西。

    “这崽子的心是野的。”

    有一位瞎了眼的老人,曾摸着木屯的骨相,叹息着说:“心野了,早晚会变成离群的野狼,最终,只能死在谁也找不到的深山里。”

    这句话,在迷信的生蛮寨子里,比已经发生的事实还要管用,于是,为了不让儿子死在深山里,他的父亲便下了死手管教。

    藤条每天都在木屯的背上抽出血痕,只要他敢去听老人的故事,只要他敢看着山外发呆,迎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在棍棒的威压下,总算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木屯收起了那些怪异的念头,有了几分生蛮该有的,质朴而又野蛮的模样。

    他慢慢长大。

    不得不说,他学什么都很快,而且体格生得极好。

    不过短短几年,他就成了寨子里跑得最快,投矛射箭也最准的猎人。

    他长得高大强壮,身上的肌肉如同岩石,健康的古铜色皮肤上,由寨子里老人亲手用草汁刺下的复杂图腾,更添了几分凶悍的英俊。

    每当他赤着上身,扛着猎物在寨子前的空地上干活,或者给野猪放血剥皮时。

    总有些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会躲在远处的木柱后,或者树荫里,悄悄地看着他。

    若是察觉到木屯发现了她们的目光。

    女孩子们便会发出笑声,嬉笑着逃入林子里。

    过不了一会儿,那林子深处,便会飘来一阵阵带着明显求偶意味的女子山歌声。

    那歌声热情直白地诉说着想要为他生下强壮子嗣的渴望。

    可惜。

    木屯从来没有应和过一次。

    他总是沉默地低下头,继续用石刀分解着猎物。

    他倒不是不喜欢女子,他也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夜里也会有冲动。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前脚朝着那林子里唱了一句回歌。

    后脚,自家父亲便能立刻提着两只野兔,去和那女子的父亲坐下来,在火堆旁把这门事情给彻底敲定。

    然后,自己会娶她。

    会在寨子的边缘,费力地砍下树木,起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新草屋。

    会在无数个黑夜里与她缠绵,然后她会怀上身孕,生下一个男孩或者女孩。

    自己会为了养活他们,每天更加拼命地去深山里打猎,去和野兽搏杀。

    等到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

    自己老了,走不动了。

    自己会坐在生着暗火的泥地上,指着屋顶横梁上挂着的那一条长长的绳子。

    给自己的孙子或者孙女,说那些其实根本没什么意思的、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的打猎故事。

    然后,两腿一蹬,被族人草草埋在树下,成为那条绳子上的最后一个死结。

    一眼,便能看到尽头的人生。

    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意外,就像这大山里的树,生根,发芽,腐烂,化作泥土。

    这或许是千千万万个蛮人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渴望着的安稳生活。

    但,至少不是他木屯想要的。

    那颗从小就被压下去的好奇心,不仅没有在父亲的棍棒下死去,反而在他逐渐强壮的躯体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依然发疯一般地想知道,山那边的尽头,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那里,生活着什么样的人?他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做着什么样的事?

    他在想,那些老人故事里,汉人生活的那种叫做“城池”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们,是否也需要像自己这样,每天钻进林子,去给猎物放血剥皮,然后晒成硬邦邦的肉干?

    他真的很好奇。

    于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他便开始无可救药地痛苦起来。

    他有时候,也真的希望,自己能像寨子里其他的同族青年那样。

    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想。

    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填饱家人的肚子,如何捕获更大的猎物上。

    好像这样一来,就可以强迫自己,不用去在意这世上还有人过着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不用去想那些未曾踏足过的远方。

    因为只要不去想,只要不去看,人一死,便真的只剩下一条结满疙瘩的绳结了。

    这种复杂、煎熬、渴望与恐惧交织的情绪,一直持续着。

    直到今天。

    也就是他刚刚在山上猎到野鸡,满心欢喜地扛着猎物回来。

    却发现,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寨子,已经被路过的无当部,顺手攻破的这天。

    ......

    大火。

    冲天的火光,点燃了秋日下的山寨,将那层终年不散的白瘴都给烧得通红。

    木屯站在寨子外的半山腰上,浑身冰冷。

    那些穿着汉人皮甲的无当部熟蛮士兵,正在寨子里肆意地宣泄着暴力。

    木屯发疯一般地拔出腰间的石刀,冲了下去。

    但他依然迟了。

    他冲进寨门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倒在了屋前那片曾经长着高高野草的空地上。

    父亲的手里还握着一根木矛,但他的胸膛已经被刀劈开,母亲的喉咙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她的鲜血和父亲的血汇聚成了一个血泊,将泥地染得红红的。

    他还看到了,那些曾经在树荫下,对着自己唱着婉转山歌、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子,此刻正凄厉地尖叫着,被几个面目狰狞的无当部蛮兵拖拽着头发,拖进了一间间还没有起火的屋子里。

    他还看到了。

    那个曾经在寨子里备受尊重,曾经摸着他的骨相叹息,给他讲过很多很多山外故事的瞎眼老人。

    被两根长矛钉穿了肩膀,高高地挂在寨子中央那根用来祭祀的图腾柱上。

    木屯当然愤怒。

    他狂吼着,像一个生蛮应该做的那样,挥舞着石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反抗,扑向了最近的一个无当部士兵。

    他的力气很大,轻易捅穿了那人的咽喉,然后又连着伤了围上来的三人。

    可,这便也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在成建制、装备了汉人武器的蛮军面前,哪怕是再强壮的猎手,也孱弱得像蝼蚁一样。

    几乎是在他暴起的下一瞬,十几双手便将他按倒在地,绳子勒进了他的皮肉,将他反绑了起来。

    侧脸贴在混着血水的泥泞中。

    木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往日里自己熟悉的一切,看着那些挂在屋檐下、代表着一代代人活过的绳结。

    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无当部的作风依旧是老一套,青壮男子留下,作为货物;老弱病残,没有任何犹豫,就地杀绝,以节省口粮。

    最后,整个寨子被付之一炬。

    木屯和寨子里幸存下来的几十个青壮,被藤条捆在一起,在鞭子的抽打下,被迫转过身。

    被押向了,这莽莽大山的尽头。

    在离开寨子的那一刻。

    一个无当部的头目走到了木屯的面前。

    那头目看着木屯强壮的体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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