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笼雀 (第2/3页)
至于这种大肆行贿、结交谋臣的举动,会不会被锦衣卫探知,传到那位远在襄阳的州牧耳朵里...
多伦更是分析得透彻:“传了又怎样?若是许良不敢收,把事情捅了出去,以那位汉人长官走到如今地位的深沉心思,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大王您被软禁后,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接触外界?”
“送礼给许良,想要多点活动的范围,这在上位者看来,再正常不过,顶多敲打一番,绝不会因此就对大王动怒。”
“而若是许良那厮真的没忍住收了...”
“那就证明,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大半了!一开始,大王只求他办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改一下伙食,比如能在府外走走。”
“等到两人一起喝的酒多了,送的礼重了,关系深厚了,甚至一同进退...那许良就算是再毒,还能翻脸不认人,一点小忙都不帮不成?”
不得不说,多伦的这番算计,不可谓不精妙,不可谓不深谙人性。
然而。
事实证明,多伦还是太年轻了,他显然低估了许良的无耻下限和脸皮厚度。
毕竟,许良的确不会事后翻脸不认人,因为,他现在就能干出让人吐血的事来!
顾化按照多伦的计策,开始小心翼翼地给许良送礼。
名贵的玉器、上好的皮草、百年的老参...
结果,许良这家伙,那是来者不拒,概不推辞!送多少,他收多少,连个饱嗝都不打!
不仅如此,许良还十分“给面子”地,隔三差五就主动跑到这蛮王府来“谒见大王”。
说白了,就是来蹭饭的。
毕竟,顾化终究是以荆州牧身份、代表大乾王朝正式册封的蛮王。
为了彰显汉家的恩威浩荡,也是为了做给十万大山里的蛮人看,蛮王府的一应吃穿用度,那都是挂在地方官府名下,由襄阳府衙户曹直接拨付的。
一日三餐,那是断不可能寒酸的,无论是规格还是口味,反正比他许良自己吃的好得太多了。
于是,许良便堂而皇之地成了蛮王府的常客。
他不仅来吃、来喝,跟顾化称兄道弟地喝酒,喝完了,临走的时候,他还得顺手牵羊!
看到一个雕工精美的玉石镇纸:“哎呀,大王这镇纸,看着颇有几分古意,下官最近新得了一批纸,若是...”
顺走。
看到一匹挂在架子上的上等蜀锦:“大王这料子,颜色真是鲜亮,不知若是做成衣裳,又会是何等模样...”
拿走。
顾化只能强颜欢笑,不停吩咐下人:“许大人喜欢,包起来,送到许大人府上。”
可一旦在酒酣耳热之际,顾化很是谨慎加诚恳地提起正事,说身为蛮王,虽然受了教化,但多少还是想去城外蛮市,在那些蛮人面前露露面,宣讲一下主公的恩德,抖抖威风之类的事情时...
许良就会立刻收敛起那副贪婪的嘴脸,换上一副无比亲切仗义的表情。
“一定,一定!”
许良拍着顾化的肩膀,满嘴酒气地打着包票:“大王的心思,下官懂!大王放心,回去我就好好研究研究这事儿!”
“咱俩喝了这么多顿酒,都已经是异姓兄弟了!哥哥我肯定会帮老弟你说话,在主公面前给你美言,断不会让老弟你在这府里受了委屈就是!”
那话说得,掷地有声,感人肺腑。
可结果呢?
直到下次许良再来蛮王府打秋风,继续顺走东西时。
这事儿,也他娘的没个准信!
一来二去,顾化就算是再蠢,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许良这厮压根就是在把他当猴耍!他虽然不知道顾怀之前到沅陵时,敲打许良的那几句话,让许良这厮痛定思痛,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伸手了;但他当然能看明白这家伙是转头把自己当散财童子薅了!
堂堂十万大山的蛮王,被人如此戏耍,如同玩物一般被压榨,何其耻辱!
每当夜深人静,顾化都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提着刀冲进许良府里,把那家伙给一刀劈成两半。
可气归气,他敢吗?
真要说起来,他现在的身家性命、前程未来,包括他能否有一天能活着回到十万大山,全都在许良的一念之间,甚至就在许良写给襄阳的一封密折里。
所以,他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大摆筵席,宴请许良;他只能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的时候,还得在许良喷着酒气说些不着边际的烂话时,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陪着笑脸。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当然,或许是确确实实收了顾化太多的好东西,就算是以许良那般厚实的脸皮,都难免有些过意不去了。
又或者,是许良觉得,要是把这只羊薅得太狠,万一顾化绝望之下想不开,选择跟他拼了或者被玩坏抹了脖子,他许良也没法向主公交差。
在最近几次喝酒的时候,许良在临走前,终于没再拿东西,而是有意无意地,借着酒劲,提点了顾化两句。
“老弟啊...”
许良醉眼朦胧地拍着顾化的肩膀,指着内院的方向,语重心长:
“哥哥我不是不帮你...实在是,主公的规矩,摆在这里。”
“你想要出这扇大门,想要回山...你光巴结我,没用。”
许良打了个酒嗝,压低了声音:“你得多在那些娘们身上下下功夫啊...生米,煮成熟饭,瓜熟,才能蒂落啊...”
这句话,倒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顾化恍然大悟起来!
对啊!
汉人的州牧,之所以在山外花费那么大的阵仗给他封王,又费尽心思地挑选了那么几个年轻貌美的汉家女子,赐给他当王后、妃子。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是什么为了让他沐浴王化,未来统一蛮族,传播汉家文明。
可实际上,却又将他严密软禁在这蛮王府里,不让他接触外界。
这是为什么?不就是想让他,被关在这笼子里,早点生出一个拥有一半蛮族血统、一半汉族血统的孩子出来吗?!
有了这个孩子作为质子,留在汉人手里,他就不再被这样关着了,就像当初阿拓木为了表示臣服,留下他阿古拉作为质子一样!
只有质子出生,汉人才能兑现当初的承诺,放他归山,回到无当部!
他之前,跑去送礼、巴结许良、搞那些可笑的小动作,大方向上倒是没错。
但他搞错了顺序!
他应该先有了子嗣之后,再去干这些事!
没有那个拥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孩子作为人质,汉人是断然不会放他离开这蛮王府半步的!
想通了这一层,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在这座死气沉沉的蛮王府中。
顾化只能夜夜笙歌,日夜不辍。
他不再去书房里读汉人的兵书律法,也不再去院子里练刀举石。
他像是一头种马般,在那些汉家女子的身体上,寻求着让她们受孕的机会。
或许,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当他刚刚被册封,刚刚掀开那些红盖头时,他还是很食髓知味的。
毕竟,无论是那位王后,还是那几位侧妃,都是许良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家女子。
她们身段妖娆,肌肤如雪,面容姣好,与十万大山里那些皮肤粗糙、骨架粗大的蛮族女子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情。
她们身上的那种柔弱、那种温婉,能够极大地满足顾化作为一个男人的保护欲,以及作为一个蛮族的征服欲。
但是。
任何事情,一旦变成了任务,变成了被迫的劳作,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种将人类最原始的繁衍本能,扭曲为某种政治交易的生存方式,持续得久了。
顾化便开始感到麻木,进而,是抗拒,是恶心,甚至开始陷入自我厌恶!
几个月前,他在襄阳的亲卫营里,还是个能拉硬弓、举石锁,龙精虎猛的汉子。
可现在...
顾化扶着衣架,感受着双腿传来的一阵阵虚浮。
他现在,连早晨起床,如果不小心扶稳,都会打个趔趄!
而就在顾化扶着床柱,闭着眼睛强忍着眩晕感的时候。
床榻上,从朦胧睡意中彻底醒来的王后,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当她看清顾化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时。
她吃了一惊,连忙随手扯过一件小衣披在身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绒毯上,快步走上前来,搀扶住了顾化的胳膊。
“大王...您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王后的声音娇软中带着几分关切,但若仔细听,尾音里还带着那么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荆南乡野口音。
她本名唤作秀儿,原本不过是沅陵城外几十里,一个偏僻村落里的平凡农家女子。
从小家境穷苦,母亲早亡,老父又在早年间进山砍柴时摔断了腿,落下了重病,常年卧床不起。
若不是顾怀主政荆襄后,在荆南雷厉风行地推行了《恤民令》,分了田地,又减免了赋税,让她们一家有了活路。
她们一家人,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怕是早就已经饿死了。
可饶是有了《恤民令》,日子虽然能勉强吊着一口气,但依然是看不到半点出路,毕竟,家里全靠她一个弱女子支撑,无人能下地劳作。
也就是在那般绝望的日子里,徐良开始在荆南民间挑选身家清白、容貌姣好的女子,准备嫁予新晋的蛮王。
官差来到了村子里,秀儿被选中了。
她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嫁给一个传闻中茹毛饮血的蛮人,就算是蛮王,也绝非什么良配。
但当官差将赏赐,以及承诺免除她家税赋的文书拍在桌子上时。
秀儿没有犹豫。
她知道,对于她这样的贫苦女子来说,这倒也不是个坏机会。
毕竟,天下有几个人能有这种逆天的运气,能一跃从吃不饱饭的民女,成为穿金戴银的王妃?
这不仅是救了老父亲的命,更像是祖坟冒了青烟,光宗耀祖了。
所以,她是彻彻底底、心甘情愿地踏入这座蛮王府的。
在进府之前,她经历了大半个月官府派来的嬷嬷的规训,学习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伺候男人。
如今的她,虽然成了王妃,穿上了华贵的丝绸,但此刻焦急之下开口说话,依然还是带出了以前的乡音。
顾化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温软触感,转过头。
王后那张素颜却依然难掩清丽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她确实很漂亮,是那种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护在身后的漂亮。
顾化心里一直很清楚,她,以及另外几个侧妃,都是汉人为了控制他,为了让他生下拥有汉蛮血统的子嗣而强行塞给他的工具。
所以他对她心头多有不喜,甚至有些厌恶。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下来,看着这个女子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尽心尽力地伺候自己,任劳任怨。
顾化的心底,终究还是存了些许怜惜的。
他压下胃里的翻滚,轻轻拍了拍那搀扶着自己的手背,声音也放柔和了一些。
“无妨...只是昨夜酒喝得多了些,头有些痛罢了。”
“大王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王后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心疼,她从旁边的衣架上取过一件厚实小衣,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地替顾化穿上,又替他系好带子。
“许大人虽是客,但哪有主人天天陪着客人喝得烂醉的道理?奴家看大王这几日,饭也吃得少了,整夜整夜地出虚汗,若是再这么下去,可是要熬坏了底子的。”
顾化听着她的絮叨,若是放在以前在山里,哪个女人敢这么管他,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但此刻,他却只是苦笑了一声。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顾化叹了口气,“许大人是州牧大人面前的红人,又是沅陵的父母官,本王初受王化,许多事情还得仰仗他多加提点,喝点酒,拉近些关系,也是为了咱们这府里以后能有个安稳日子过。”
“可是...”王后还想再劝,却被顾化挥手打断。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顾化看着她,转移了话题:
“老丈的病,最近可好些了?昨日我让府上管家又送了几支参过去,大夫怎么说?”
提到自己的父亲,王后的眼眶顿时红了,她退后两步,竟然对着顾化盈盈下拜。
“多谢大王挂念,父亲的病已经大好了,多亏了大王赐下的名贵药材,大夫说,只要好生调养着,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她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真挚感激:“大王对奴家一家的大恩大德,奴家便是结草衔环,生生世世也报答不尽...”
“起来吧,一家人,说这些两家话作甚。”
顾化上前将她扶起,看着她眼角的泪花,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烦躁她的天真,还是在烦躁自己这种突然多出来的保护欲,以及这种要靠给别人当孙子才能换来的虚假安稳。
“时辰不早了,梳洗吧。”
顾化吩咐了一句。
王后连忙擦干眼泪,应了一声,走到铜镜前的梳妆台旁坐下。
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端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