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笼雀 (第3/3页)
热水和青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伺候两人洗漱。
洗漱完毕。
王后遣退了丫鬟,独自坐在那面打磨光滑的黄铜镜前,解开了松散的发髻。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及腰。
她拿起一把做工精致的犀角梳,正准备自己梳理。
顾化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铜镜中王后那张清丽脸庞,而镜中的王后,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顾化的目光。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
她透过铜镜,偷偷看了一眼顾化,眼中那原本因为早起而带着的一丝迷茫,立刻化作了某种掩饰不住的雀跃与羞喜。
顾化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抹光亮。
他当然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汉人地界生活一年多了...在汉人的话本小说里,在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中,哪个待字闺中的汉家女子,没有做过自家夫君在清晨的闺房里,为自己梳头、画眉、点妆唇的美梦?
顾化看着她眼里的光,不知为何,他那颗原本以为早已经在无休止的交合中变得坚如石头、麻木不仁的心。
竟然在这一刻,微微地动了一动。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从王后的手中,接过了那把犀角梳。
王后浑身一颤,有些不敢置信地仰起头,看着顾化:“大王...”
“别动。”
顾化低声开口,站在她身后,双手持着梳子,动作有些笨拙和生硬地,开始顺着她柔顺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理起来。
王后顺从地低下头,任由他施为,虽然他的动作很不熟练,偶尔还会扯得她头皮痛。
但她的眼中却多出了几分化不开的幸福。
就在这难得温馨宁静的一刻。
顾化的视线,越过王后的头顶,无意间落在了那面铜镜上。
只是一眼。
他的动作,便僵住了。
铜镜里,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面色憔悴苍白,眼窝深深凹陷,眼下带着一圈乌青,嘴唇有些发乌,干裂起皮,两侧的颧骨高高凸起。
他整个人,竟然比前些日子,瘦了整整一圈!
这还是他吗?!
这还是当初那个能在十万大山的密林中,赤手空拳搏杀野兽;还是那个能在襄阳亲卫营里,单手举起石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阿古拉吗?!
他现在,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精血、行将就木的病鬼!
“哐当!”
犀角梳从顾化的手中滑落,他噔噔噔地接连退后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铜镜里的那个陌生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屈辱,升腾了起来。
“酒色...”
他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含恨挤出几个字:“酒色...竟然伤我至此么!!!”
王后被顾化的反应吓了一跳,她慌忙站起身,扶住顾化的手臂。
“大王!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家啊!”
顾化转过头,看着王后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他的眼神变幻,随即生出一股决绝。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从今日起...”
顾化咬着牙,一字一顿,“戒酒!”
“以后,除非必要,本王绝不再碰半滴酒水!”
他在内心咆哮着,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
我不是什么被汉人圈养在笼子里、孱弱不堪的蛮王顾化!
我是阿古拉!
是雄溪洞主阿拓木的儿子!是当初那个能在茫茫山林中纵跃、被族人视为骄傲的阿古拉!
不知不觉间,这些时日以来,他竟然已经在这种软禁和夜夜笙歌中,渐渐习惯了这种糜烂堕落的生活!
他习惯了每天醉生梦死,习惯了将复仇和野心埋在脂粉堆里。
若是再这么一直堕落下去,再过些时日,他的身体就会彻底垮掉,他的意志就会被彻底磨灭。
到那时,就算汉人真的放他回了十万大山,他又拿什么去服众?拿什么去做到那些他想做的一切?!
他恐怕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得了!
而就在顾化一次又一次立誓,试图重新燃起斗志和野性时。
门外响起了一阵叩门声,紧接着,是府邸护卫统领那冷硬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王!属下有要事禀报!”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打断了顾化的思绪,他怒从心中起,自己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找回自我,却立刻就被这代表着汉人监视的门外狗给搅了局!
“混账东西!滚远些!”
顾化冲着房门,厉声喝骂道:“本王还未更衣,你大呼小叫的作甚?!没规矩的东西!有什么事,等本王出来了再说!”
骂完这句话。
顾化自己却突然愣了一下。
还未更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丝绸小衣,猛然惊觉,自己以前在十万大山里,就算是春秋,也经常光着膀子,穿着几块兽皮在寨子里到处跑。
那时候,他袒露着身子,与族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哪怕是袒露身子,他也毫不在意,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展示体魄的骄傲。
可是此刻!
他竟然因为自己没有穿戴整齐的汉人衣冠,就被门外的护卫打扰是一种羞辱?
他,竟然越来越像一个注重廉耻和礼教的汉人了!
他心里的烦躁更甚,而门外的护卫被骂了一通,倒也没有强行闯入,只是沉默了片刻。
随后。
那声音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冷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生硬:
“大王。”
“是山里来的消息。”
山里的消息?!
顾化浑身一震,心跳加快。
山里的消息?
怎么可能?!
自从他被软禁在这蛮王府后,许良早就切断了他和十万大山的一切联系!连他试图向外传递一句话,都会招来几颗人头!
为什么今天,他会突然收到山里的消息?!更诡异的是...
为什么,这份来自十万大山的消息,是堂而皇之地,由负责监视他的汉人护卫统领,直接送到他的面前?!
顾化心里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更衣了,一把推开身边不知所措的王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前。
“哐当”一声。
顾化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那名身披铁甲的护卫统领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下。
看到顾化衣衫不整地冲出来,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按照规矩,微微低了低头,双手将一封显然被拆开过的信件,递了出去。
“大王,您的信。”
顾化一把夺过,护卫统领没有多言,体贴地伸手替顾化关上了那扇雕花木门,然后转身离开。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王后远远地站在一旁,有些畏惧地看着顾化。
大王呆呆地站在那里,各种情绪,随着他看信的动作,在他的脸上交织、变幻。
阴沉、恐惧、震惊、不可置信...
最终,全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绝望。
那个平日里虽然脾气暴躁,但总算是慢慢有了几分威严的他。
此刻,倒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大王...您怎么了?!”
就在顾化双腿一软,马上就要瘫倒在地的时候,王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冲上去搀扶住了他,将他连拖带拽地扶到了床榻边坐下。
“大王!信上说什么了?您别吓奴家!”
顾化坐在床沿上,没有理会王后的哭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眼无神地盯着上方。
阿爹...死了?!
那个在十万大山里纵横捭阖的阿爸,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生蛮的围攻下?死在了自己亲信部将的刀下?!
怎么会这样?!
“生蛮...”
顾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嘶吼:“生蛮!!!”
“还有你们...你们那几个不得好死的叛徒!”
“你们竟敢背叛阿爹!”
“你们等着!只要我顾化还有一口气在!以后,我一定要亲手,生生撕下你们每一个人的脑袋!”
王后跪在他的脚边,听着这满是杀意的话语,吓得浑身发抖。
但她还是壮着胆子,流着泪问道:
“大王...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山里打仗了吗?”
顾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没有说话。
跟一个汉人的女人说什么?说他的阿爸死了?说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说他顾化,如今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的傀儡?!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沉默着。
王后见他心情越来越差,胸膛起伏,倒像是一副随时都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她笨拙而又惶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受伤的蛮族男人。
她只怕他气坏了原本就虚弱的身子。
“大王...您消消气,您的身子要紧啊...”
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外间。
不一会儿,她双手端着一个瓷碗,快步走了回来。
瓷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汁。
“大王,这是府里的张大夫昨日给您开的补药,说是能固本培元,调理气血的,奴家一直温在炉子上,您快趁热喝了吧。”
王后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顾化的面前。
顾化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药汁上。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王后那张充满关切、似乎毫无心机的脸上。
这碗药,顾化已经连续喝了好些日子了。
是许良特意安排的所谓“名医”给他开的,说是为了让他早日绵延子嗣,强健体魄。
一开始,顾化深信不疑,但此刻,经历了阿爹惨死的消息,经历了这场十万大山里无当部散了的剧变。
顾化那一直被酒和女人麻痹的脑子,突然间,变得久违地清醒和敏锐起来!
不对!
一切都不对劲!
阿爹的死,绝对没有信上写的这么简单!
生蛮联军?叛将弑主?
骗鬼去吧!
十万大山里的生蛮,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联合起来?!阿爹手底下那些蛮将,在没有找到前路的时候,怎么敢背叛?!
难道...是汉人?
那么,他们既然连阿爹都算计到这个程度,那自己...
顾化的目光,再次落在眼前这碗所谓的“补药”上。
这碗药,或许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最近身子差才让他喝的。
甚至于...
顾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这些日子以来,身体的日渐衰弱,那连下床都打飘的虚脱感。
不仅仅是因为酒色过度...
或许就是这碗药的原因?!
顾化就这么看着,眼神变幻。
他想打翻这碗药,可他也知道,一旦这么做了,等于彻底撕破脸。
而他,现在连蛮王府都出不去。
没得选。
至于偷偷倒掉?或者让旁人喝下?
顾化的目光移到目前这个一脸关切,口口声声“爱”着自己的女人。
呵...
他就这么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王后举着碗的手都开始发酸、发抖,久到王后看着他那可怕的眼神,紧张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终于。
顾化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从王后的手里接过了那碗药。
他没有犹豫,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苦到了心里。
他随手将瓷碗砸碎在地上。
然后,他拿起那封肯定早就被许良拆开看过的信纸。
刺啦--
刺啦--
将信纸,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
“大王...”
王后惊愕地看着他。
顾化没有理会她的情绪,他伸出双臂,一把将王后按倒在宽大的床榻上!
“啊--!”
王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便被顾化身躯压住。
但在这近乎发泄般的情形中。
顾化的心头,却没有半点得到满足的快意,只被脑中的种种猜测,阿爹那死不瞑目的头颅,以及对自己这种连反抗都不敢的懦弱的鄙夷,化成一道绳索,将他勒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麻木粗暴地动作着,感受不到半点其他情绪。
只有。
仇恨。
对生蛮的仇恨,对叛徒的仇恨,对许良的仇恨,以及,对那个高高在上,将整个十万大山当做棋子随意拨弄的荆州牧的...
刻骨铭心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