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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笼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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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二十八章 笼雀 (第1/3页)

    眼看就快要到新年的当口了,沅陵这座曾经扼守十万大山咽喉的边城,如今在接连不断的风雪中,迎来了它的又一个岁暮。

    城内城外,无论是那些因为蛮市而发了财的奴隶商人,还是得了《恤民令》恩惠、终于能在冬日里吃上一口饱饭的汉家平民,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张罗着,空气中满是爆竹硝烟味和食物升腾的香气。

    但在城东那座占地极广、高墙深院的“蛮王府”内,却没有半点新年氛围,哪怕已经辰时,仍是一片静谧。

    顾化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曾经满是年轻英气,满是如刃锐气眼睛,此刻满是血丝和疲惫。

    他看都不看身边那具如同白条猪肉一般,藕臂玉腿还交缠在他身上的女子躯体,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粗暴地拨开她们,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他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了铺着绒毯的地上。

    虽是寒冬腊月,窗外的屋檐上还挂着三尺长的冰棱,但他这般不着寸缕地站着,却倒是不怎么觉得冷。

    这自然不是因为他这位昔日的蛮族勇士体魄有多么抗寒,而是因为屋内的一角,正生着炉火。

    当然,这所谓炉火,烧的并非是寻常富贵人家常用的银丝碳,也不是平民百姓用的劣质木炭。

    但凡是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冬日起居的卧房,若是紧闭了门窗,是万万不宜在室内生一夜炭火的,毕竟那无形无色的炭气,最是阴毒不过,一旦在屋子里郁结不散,梦中人往往是睡着睡着,便再也醒不过来了,这等炭毒杀人的事,在历朝历代的寒冬里,不知发生了多少次,送走了多少条性命。

    但眼下屋子里的这种炉火,却完全不一样。

    顾化冷眼看着那个摆在角落里的物件。

    首先,它看起来倒像是个粗犷的铁筒子,但实际上只是外头包着铁皮,里头砌着的是厚实泥膛,烧的根本不是草木烧制出的木炭,而是石炭。

    石炭。

    顾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十万大山绵延千里,最不缺的就是山石矿脉,这种黑漆漆的石头山里也不是没有,甚至很多蛮族寨子附近就有裸露的石炭矿,蛮人早就知道这玩意儿不仅能烧,而且火势比木柴还要猛烈得多。

    但千百年来,十万大山里,却从没有哪个洞寨会用这东西来生火做饭和取暖。

    原因无他,这东西烧起来,会冒出一股刺鼻呛人的黄烟,那毒烟比瘴气还要熏人,让人眼泪直流不说,若是吸得多了,人便会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甚至咳出血来,用来居家度日,那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可是汉人却用上了。

    当然,这东西和普通石炭是完全不同的,不是将开采出来的黑石头直接扔进炉子里烧,而是要先用大锤将其砸得粉碎,再掺上一定比例的黄泥和水,用汉人不知道从哪里琢磨出来的法子,揉捏在一起,最后用模子压成一个个规整的圆筒。

    那圆筒的上下,还打满了密密麻麻通透的孔洞,一眼看去,就像是山林里野蜂筑出的蜂窝。

    因此,这东西在汉人的嘴里,也有了个很是贴切的名字--蜂窝煤。

    这是从江北襄阳那边,传过来的新奇玩意儿。

    当然,所谓新奇,是对别人而言--顾化从去年开始就在顾怀的亲卫营里待着,自然知道这玩意儿是哪里产出来的,更是在去年冬天便在襄阳推广开来,只是那时已是晚冬,用的人不多而已。

    但如今却已经都传到荆南了。

    因为掺了泥土,这种蜂窝煤造价很是低廉,比最下等的木炭还要便宜不知多少,往这特制的铁皮泥膛炉子里一塞,底下一点火,那火苗顺着密密麻麻的孔洞窜上来,便能烧上整整一晚,暖烘烘的。

    最绝的是,这铁炉子上方,还连着一根长长的铁皮管子,可以一直延伸到室外。那石炭燃烧生出的所有烟气和炭气,都被这根管子抽引着排去了外面,室内不仅温暖如春,而且没有半点烟熏火燎的味道,更丝毫不必担心睡梦里中那炭毒。

    这就是汉人的智慧。

    不过,终究还是有缺陷的,在襄阳,这或许是平民百姓都能用得起的寻常物件,但在这荆南,在沅陵这样的边远之地,倒真没几户人家能用得上。

    毕竟炉子好打,铁匠花点功夫就能敲出来,更别提那工业区里,水力锻锤都已造了不知多少座。

    但沅陵每日消耗的蜂窝煤,却得靠着商队从江北过江,顺着官道一路转运过来,尽管这一年来,随着那战俘营和蛮人苦役铺平了四郡连通的水泥官道,荆南到江北的物资转运已经变得极为便携,但真正能运到沅陵的蜂窝煤,依然是少之又少。

    尤其是好些新政都还在试行、百废待兴的偏远地方,这蜂窝煤与其说是取暖的工具,倒不如说是权贵官吏们摆在家里,以此来彰显自己身份、并表示自己在生活用度上紧紧靠拢襄阳政治中心的一种态度罢了。

    哪里是寻常荆南平民能用得起的东西?

    这么一想,顾化嘴角便勾起一抹讥讽冷笑。

    活在荆襄腹地的江北百姓,倒确实比荆南的百姓好过得太多太多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什么利民的政令,永远都是在襄阳那边先落地生根,才慢慢悠悠地传到荆南来。

    而要让整个荆襄八郡都过上襄阳百姓那般富足安稳的日子,更是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

    汉人的世界,原来也是分着三六九等的,就像十万大山里的生蛮和熟蛮一样,这再次说明了,汉人并不比蛮人优秀,只是...需要追赶罢了。

    顾化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屋子里,看着那炉火,浮想联翩。

    直到身后宽大的床榻上,传来一阵被褥摩擦的细碎声响,紧接着,是他那位被汉人州牧亲自册封的“王后”,发出一声娇软的呢喃,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这声音,倒是立刻刺破了顾化脑海中那些宏大的思绪,将他拽回了现实之中。

    等他回过神来,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因为宿醉而产生的眩晕感,伴随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登时泛了上来。

    他身子晃了晃,赶紧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最近喝了不少酒。

    当然,作为如今无当部在明面上的继承人,作为被大乾王朝荆州牧正式下发印绶、昭告天下册封的“蛮王”。

    按道理来说,在位格上,他顾化,是被大乾正统政权唯一认可的、十万大山的主人!

    十万大山疆域何其广袤?里面的蛮族大大小小数百个洞寨,人口何止几十万?

    既然担着这等显赫的名头,他顾化怎么说,也该是封疆大吏那一列,能够跺一跺脚就让一方土地抖上三抖的大人物了。

    他又是蛮族出身,本就骨子里带着狂野,喜欢喝点酒而已,算得上什么坏毛病?

    别说是喝酒了,只要他喝醉了不去调戏民女、不去欺压百姓、不去当街砍两个人取乐,这沅陵城里的那些士绅官吏见了他,恐怕都得竖起大拇指,违心地夸他这位蛮王一句沐浴王化和温良恭俭让。

    但美中不足的是,他最近喝的,全是闷酒。

    没办法。

    不喝闷酒,他又能干什么呢?

    封王之后,名义上,他是高高在上的十万大山之主;可实际上,他心知肚明,自己和阶下囚,又有什么区别?

    不,或许他还不如阶下囚,阶下囚至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刑场,而他,却只能在这座监牢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未知的命运。

    前些日子,顾怀的州牧行辕还在沅陵城内驻扎时。

    他虽然在封王大典后卸下了亲卫的职责,脱下了那身他穿了一年、已经习惯了的精铁扎甲。

    但那时候,他至少还是能隔三差五地跑到顾怀的面前去请安谒见,照着智者多伦教他的那些话,在顾怀面前表忠心,一次又一次义愤填膺地主动请缨要带兵杀回大山。

    那时候,顾怀看他的眼神虽然深邃难测,但至少表面上依然是温和、勉励的,并且对他的起居行事,也并没有严防死守。

    他甚至能在城里四处走动,还能去蛮市看上一眼。

    可是。

    后来,顾怀不知为何火急火燎地拔营离开了沅陵,直奔襄阳。

    整个沅陵,乃至大半个荆南关于蛮族的一切事宜,顾怀只留下了一个人来全权处理。

    那个毒士,许良。

    顾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在城外十里亭,许良前脚刚刚满脸谄媚地恭送州牧行辕的旌旗消失在官道尽头。

    后脚,当他转过身,面对送行人群中的自己时。

    那张阴鸷瘦削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阴冷、戏谑的轻笑。

    许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但顾化却浑身汗毛倒竖,头皮都炸开了!

    从那天开始,顾化的好日子便结束了,他被强行“请”回了这座专门为他修建的蛮王府,从那以后,他便只能日日夜夜待在这座府邸的高墙之内,门外无论早晚都有顶盔贯甲的精锐汉军把守,他自己更是不得私自踏出府邸半步!

    更有一道严令下达:蛮王静修王化,禁止任何人探视,更严禁蛮王接触任何一名蛮人!

    他被彻底与外界,与十万大山,与他那些还在受苦的同族,切断了一切联系。

    除了待在这屋子里喝闷酒,他还能干嘛?

    喝西北风吗?!

    那个许良,可绝不会跟他讲什么情面,作为一个出身微贱、受尽白眼,纯粹是凭借着最阴狠毒辣的手段与对主公毫无保留的忠诚,才一步步爬上今日高位的谋士。

    顾怀在的时候,许良比谁看起来都要老实巴交,像条忠心耿耿的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给那位主公看。

    可顾怀一走,他大权独揽,坐镇沅陵,单独面对顾化时,顾化便没来由地怀念起了顾怀身上那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敬畏万分的温和。

    毕竟,许良看顾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只圈养在猪圈里、随时可以宰杀的年猪!

    顾化当然不是没想过反抗。

    他想着,既然那个一直让他出了山就老老实实当亲卫,压得他连被赐汉姓、赐汉婚都不敢有半句怨言的州牧大人已经离开了。

    山高路远,他是不是可以趁机偷偷摸摸地搞点小动作?

    逃回大山,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心里很清楚,汉人早就把他的退路盯死了。

    但逃不了,不代表不能做点别的。

    比如,买通一两个贪财的护卫,偷偷接触一下蛮市中那些还没被磨平性子的生熟蛮?甚至,通过那些蛮人,尝试着搭上大山里无当部的眼线?

    他需要人,更需要情报!他要知道阿爸在山里到底怎么样了,他不能就这么变成一个又聋又瞎的废物!

    他付出了行动,他甚至拿出了好些真金白银,成功让一个负责采买的仆役答应帮他传递一句蛮话。

    然而。

    就在那个仆役出门的当天傍晚。

    许良笑眯眯地敲开了蛮王府的大门。

    他以“下官作客谒见、体察大王起居”为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府邸。

    他在院子里像模像样地参观了一圈,对府里的陈设和顾化的起居进行了几句不咸不淡的点评。

    最后,在临走前。

    许良一拍脑门,似乎是刚想起来一般,笑着让身后的随从,将几个木匣子放在了庭院的青石板上。

    “大王初在山外建府,想必是有些下人手脚不干净,不懂规矩,下官已经替大王处置了,权当是送给大王的一点薄礼,大王,早些歇息啊。”

    许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顾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堂前,看着从匣子底下蜿蜒流淌出来的那一片血迹。

    他沉默了良久,良久。

    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绝了搞这种小动作的心思。

    他也终于认识到了现实:在这汉人的地界上,所谓的蛮王,所代表的权力、地位和尊严,甚至都不如沅陵城门口,那个能自由走动的底层守卒!

    他就是个被养在笼子里的观赏物!

    就在顾化几近绝望,每日只能借酒浇愁的时候,那个被他带进府里的年轻智者--多伦,再次发挥了作用。

    多伦不愧是十万大山里最年轻的智者。

    当意识到在汉人的眼皮子底下,小动作根本搞不下去,他们已经把顾化的一举一动盯死,并且沅陵如今的大小事务都由那位毒士许良一言而决后。

    多伦在经过了冥思苦想后,立刻给出了一条很是现实、甚至有些无赖的建议:

    “大王,不要再试着去拉拢那些底层的军卒和下人了,更不要试着接触这沅陵里的蛮人,那是找死!”

    “既然沅陵是许良说了算,那我们就直接去找许良!送礼!给他送大礼!”

    只能说,多伦这个想法,还真有着不小的可行性,这也说明他的确是把汉人官场的那些龌龊心思,以及许良的个人性格,研究了个透彻。

    毕竟,许良的性格缺陷,在荆襄官场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他那从走入襄阳府衙开始,就一直没能改掉的贪财毛病,以及偶尔总喜欢伸手捞一笔的习惯,连顾化也是略有耳闻的。

    再加上此刻许良独掌荆南蛮族大权,多伦的计策就再简单不过:既然送礼是汉人官场的敲门砖,那大王就多送点礼!把州牧大人赏赐的那些用不着的奇珍异宝,流水一样地送去给许良!

    闲来没事,就主动派人去请许良过府饮宴,行礼问候,放低身段,把马屁拍足了!

    天长日久,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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