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栈道 (第2/3页)
。张五郎从栈道口跳下来,两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把黄麻纸捧在手里数了一遍,大声汇报:“朽木板三十二处,松楔孔十一处,崖壁裂缝——没数过来。”他翻了翻纸,“大概……八处。应该。”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没底气。
陈玄礼接过那沓皱巴巴的黄麻纸看了一眼,上面画满了叉叉圈圈和波浪线,像某种从没被发现过的上古文字。他面无表情地把纸递给李言,李言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里是什么?”他指着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张五郎凑过来看了一眼,耳朵又红了:“那是字。我写的‘崖’……写歪了。”
李言把纸收进怀里,拍了拍张五郎的脑袋:“明天开始,一天认三个字,睡前写十遍。认不全不许吃晚饭。”
张五郎苦着脸,抱着破旗往辎重车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主帅,那个——能不能从明天晚上开始?”李言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张五郎肩膀一缩,自己回答了自己:“……不能。”
队伍在栈道南口的一小块河滩地上扎了营。河滩很小,只能挤下几十顶帐篷,大部分人只能靠在崖壁下裹着氅衣睡觉。炊事兵在溪边垒灶生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黍面的焦香混着湿柴的烟气飘满了河滩。
陈玄礼和李言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中间摊着一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地图。地图是过栈道之前就画好的,褒斜道南段的地形标注得还算清楚,但再往南就越来越模糊了——那片区域属于蜀地北缘,人烟稀少,驿站稀疏,能用的信息少得可怜。
“褒城在西南方向,按脚程算,两天能到。”陈玄礼用一根树枝点在地图上,“但是斥候回来报了,褒城以北三十里有一处岔路口,往左是褒城,往右是勉县。勉县有粮仓——天宝初年修的,规模不小,但眼下有没有存粮、有没有驻军,斥候探不进去。”
“为什么探不进去?”
“勉县县令把城门关了。连樵夫都不让进。斥候在城门口蹲了一个时辰,只看见城头上有人巡哨,却看不清旗号。”陈玄礼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主帅,末将得说实话——我们的粮草,只够再撑三天半。三天半之后,全体吃皮带。如果勉县的粮仓拿不下来,褒城又没有余粮,我们连蜀中都进不了。”
李言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溪水冰凉,溅进耳朵里嗡嗡响。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着陈玄礼:“你刚才说勉县县令关了城门,什么时候关的?”
“听当地人说,大概是三天前。”
李言的眼皮跳了一下。三天前——正好是太子李亨离开马嵬驿的日子。
“勉县归属谁管?”他问。
“山南西道。本来归剑南节度使遥领,但天宝末年被划到山南西道了。”陈玄礼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山南西道的节度使,是太子提拔的。”
李言笑了一声,很短促,像被呛到。他不是在笑太子——他是在笑命运。勉县离褒斜道南口只有两天路程,这座县城里的粮仓,偏偏就在三天前关了门。这要是巧合,也巧得太巧了。
“他算到了,”高力士的声音从后面幽幽地飘过来,“太子知道您只能走褒斜道。子午道和骆谷道都在他的势力范围以内,您不敢走。唯一的选择就是褒斜道。褒斜道出来,第一座有粮仓的城就是勉县。”
“他把粮仓锁了。不是锁安禄山,是锁朕。”李言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现在他等朕过去敲门,敲了不开——两千人饿死在城下——他的灵武朝廷就不用背任何骂名。死于粮食问题,天灾,可不是他的责任。”
陈玄礼把树枝扔进溪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一言不发。他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吓人,嘴角那根筋绷得像弓弦。
“末将有个办法,”他忽然开口,“天快黑了,让末将带一百人摸黑翻城。不开城门就走城墙翻过去。死了算末将的,活着开城门。”
“那个县令叫什么?”
“据说是姓薛。名字打探不到。”
“薛——”李言皱起眉头,在脑子里飞快地翻那本无形的唐史资料库。勉县,姓薛的县令,天宝十五载。历史上没什么名气,不是什么名臣,也不是什么奸臣——就是一个普通的、在乱世里关了城门不想被任何人牵连的地方官。
“你翻墙,城头上能看见。天黑也能。勉县城墙三丈六,你从西墙翻,西墙靠山,墙下有护城河的痕迹,河早干了,但河床里长满荆条。你一百人摸过去,荆条刮出来的声响够城头听见的。然后他们在城头放箭,居高临下,你怎么办?”
陈玄礼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应声。
“末将不怕死。”
“朕怕你死。”李言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力道重得让陈玄礼抬起头。
“那您的办法是什么?”
李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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