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棋谱 (第3/3页)
军还有十几万。朕要是现在就一头磕死在这里还债,大唐就真的没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校场安静得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油,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在翻泡。
“所以朕需要你们。”
他说“需要”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天子在说话,像是在跟人商量。
没有居高临下的恩赐感,也没有刻意放低的讨好感。就是平平的、实实的,如同石匠把一块石头嵌进墙缝。
“朕需要你们活着。需要你们吃饱。需要你们把自己收拾得能打仗——然后跟着朕打回去。”
他顿了一下。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
这句话让陈玄礼的眉头跳了一下。
选?
兵变之后的禁军还有的选?
他们杀了宰相,逼了贵妃,这天底下除了跟着这个天子一条道走到黑之外,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但李言接着说下去。
“你们要是觉得朕说的都是废话,可以现在就放下刀,走。朕不拦,也不追究。回去种地也好,找个山头落草也好,都是条活路。”
他看着他们。
“但是——如果你没走,如果你决定留下——那有些规矩,得重新立起来。”
他转向高力士。
高力士把木盘端上来。
李言掀开黄绫。
木盘上放着一沓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墨迹刚干不久,末尾盖着那方缺了角的歙砚压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印。
“昨夜朕一夜没睡。写了一份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第一条:自今日起,军中粮草按人头分配。军官与士卒同食。朕与后勤同食。”
底下的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后排有人踮起了脚。
“第二条:自今日起,阵亡将士家属抚恤,由朕亲自签押。每年每户粟米二十石,布帛十匹,免赋税五年。这条从现在开始算,潼关阵亡的,也算。”
张五郎猛地抬起头。
“第三条。”李言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拿着纸的手指微微用力,“自今日起,军中论功行赏,不问出身。你是农夫也好,是囚犯也好,杀敌一级,赏钱十贯。杀敌十级,入武官流。杀敌百级——朕亲自给你牵马执镫。”
队列里传出嗡嗡的议论声。
陈玄礼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祖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昨夜之后,祖制这个词在这位天子嘴里已经不值钱了。
“还有最后一条。”
李言把纸放下。
“自今日起,在外朕称主帅,在内朕称天子。战场上,朕的话就是军令。违令者——朕亲自执刀。”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接茬。
但李言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卒把歪歪斜斜的头盔正了正。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下意识的,又像是故意的。
“以上。”李言把纸放回木盘,“有没有人要走?”
没有人动。
“有没有?”
还是没有人动。风把幡旗吹得哗啦啦响,远处的山脊线上,那几朵灰云又厚了一层。
“那就这样。”李言把剑带往前提了提,“各自归队,点验兵甲。陈玄礼——”
“末将在。”
“午时过后,把斥候派出三路。一路往东盯住安禄山,一路往北联系太子,一路往西探入蜀的山路。入蜀之前,我要知道每一座桥在哪儿、每一处水源在哪儿、每一个隘口的宽度是多少。”
“遵命。”
陈玄礼转身去传令。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言一眼。
这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高力士看见了。
高力士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木盘上的黄绫重新盖好,手指在绫面上轻轻拂了一下。
李言转身往回走。
经过井沿的时候,他看见张五郎还蹲在那里。
少年兵脚上换了一双新靴子,稍微大了半号,靴头塞了块破布,鼓鼓囊囊的。
他看见李言走近,站起来想行礼,被李言一个手势按住。
“靴子领了?”
“领了!谢陛——”
“别跪。”李言说,“你今天已经跪过一次了。膝盖是自己的,不是朕的。省着点用。”
张五郎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他大概十七岁,放在李言的时代,还是个高二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月考和周考。但他蹲在井沿上刮靴底的泥,指甲盖是青的,哥死在潼关。
李言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五郎,识字吗?”
张五郎摇头。
“想学吗?”
少年兵愣了一下,然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李言“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力士端着木盘跟在他身后,嘴唇抿着,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大家,您要教他识字?”
“不是现在。以后。”
“一个禁军的士卒……”
“力士,”李言没有回头,“开元初年,朕在集仙殿亲自给张说磨墨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一个边镇小吏的儿子,也配读《汉书》?”
高力士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跟上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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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起来,空气里的水分被烤得滋滋响,远处的山影在热浪里扭动。李言在正堂里坐了片刻,案上的粮草清册堆了五本,他翻了三本,越翻眉头越紧。
然后他放下了。
有些事情急不得,饭得一口一口吃。现在的第一要务不是计算粮草还够几天,是解决那件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事。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袖。
“力士。”
“老奴在。”
“带路。”
他没说要带去哪儿。
高力士也没问。
老太监沉默了片刻,弯下腰,在侧前方引路。
两个人穿过正堂后头那条狭窄的走廊,土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不安地抖动。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烟火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是很久以前烧过的香,残留在木头的纹理里,被潮气一蒸,又淡淡地泛上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是榆木做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李言在门前站住。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
不是走廊里那种残留的香火气,是活人的气息——汗水、泪水、体温、还有女人身上才会有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所有这些搅在一起,从门缝里渗出来。
高力士在他身后,呼吸刻意放得极轻极轻,轻到几乎没有。但李言能感觉到他端着木盘的手在微微发抖,盘上盖着的黄绫边缘轻轻颤动。
门那边没有哭声。
但他知道她在。
他站在门前,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从他站的地方到门把手,只有两步。他在心里数着这两步,数了三遍。
然后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