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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言与李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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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李言与李隆基 (第1/3页)

    国家典籍博物馆的恒温恒湿系统发出极细的嗡鸣,像一只蚊子贴在耳膜上。

    李言把放大镜搁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已经盯着这卷《册府元龟》嘉靖刻本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脊椎僵得像块木板。

    论文截止日还剩二十天,他的核心论据还差一条——天宝十三载,杨国忠究竟有没有截留过朔方军的粮草奏报。

    有。

    肯定有。

    但他找不见铁证。

    “李老师,要闭馆了。”

    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言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差一刻九点。

    他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铅笔、手机、U盘。

    东西一件一件往帆布袋里塞,脑子里还在转那条该死的数据。

    手碰到那方澄泥砚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是导师老郑送他的。

    老郑说这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民国的仿品,胜在温润。

    李言写论文的时候总习惯把它搁在左手边,不是拿来磨墨,就是摸着舒服。

    砚台上刻了一行小字,他从来没仔细辨认过。

    今天不知怎么,他停下来看了。

    灯下那行字有些模糊,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海内……乂安……四夷……宾服……”

    轰。

    不是声音。

    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炸开的麻。

    李言的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淹没。

    他的脑子还清醒了大概零点几秒,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往后倒,后脑勺会磕在阅览室的瓷砖地上,会疼。

    他甚至来得及闪过一个极荒唐的念头——我操,该不会是脑溢血吧,我才二十九。

    然后红潮退去,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成百上千号男人压着嗓子的呜咽,混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混着风从旷野上刮过去时发出的呜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汗、血、马粪、松脂、湿木头——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浓烈得像是把他整个头按进了一口煮了三天三夜的锅里。

    他睁开眼。

    天是黑的。

    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路灯映成橘色的黑,而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头顶上有一颗星,冷白色的,像一枚钉子楔在天上。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

    无数支火把在风中摇曳,把一片巨大的空地点亮如白昼。

    火光映出一排歪歪扭扭的土房,几顶破旧的毡帐,一座灰扑扑的驿站门楼。

    门楼上方悬着一面褪了色的幡旗,旗上的字被风卷着看不太清,只能瞥见一个“驿”字。

    这是——

    “大家醒过来了!醒过来了!”

    一个尖细的、太监才会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一张满是褶子和眼泪的脸凑到跟前,鼻涕蹭到了他的袖子上。

    “大家啊!您方才昏过去,老奴……老奴以为……”

    李言被人扶坐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净、松弛、指节上有薄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常年敲键盘,中指第一指节有一块硬硬的笔茧。

    这双手上也有茧,但分布在不同位置——食指、拇指、虎口。是握笔握出来的。

    笔。

    毛笔。

    他猛地抬头。

    面前是一支军队。

    残兵。

    禁军的服色他认得,唐代武备志他翻过不下百遍。

    但画册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明光铠和实物完全不同。

    眼前这些士兵的甲片锈迹斑斑,皮绳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护心镜歪歪扭扭地挂在胸口,有的干脆没有。

    每一张脸上都是泥和汗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眼睛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高凸起。

    他们盯着他,所有人。

    视线像一千支箭,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恐惧、愤怒、哀求、麻木——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绷得紧紧的弦。

    李言闭上眼。

    记忆涌上来。不是他的记忆。是“他”的。

    丽正书院里宋璟的声音。

    姚崇的奏疏压在案头三尺高。

    张九龄跪在阶下说,陛下,安禄山有反相。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说宰相多虑。

    他记得自己亲手写下那道罢免张九龄的诏书,笔锋流畅,毫不迟疑。

    他记得杨玉环的指尖抚过他后颈的温度。

    他记得弃长安的那个黎明,雨下得很大,车轮碾过城门外的石板路,发出空洞的隆隆声。

    他记得自己撩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看见大明宫的飞檐在雨幕中一点一点变小。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然后他记得几个时辰之前,一支疲惫的军队在荒郊野岭停下来,记得兵甲碰撞的嘈杂声,记得有人在外头喊——杨国忠谋反!杨国忠已诛!

    他记得自己猛地站起,心头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就没了。

    李言睁开眼。

    不。

    现在他是李隆基了。

    “力士。”他开口,声音沙哑。

    “老奴在。”高力士哭得浑身发抖。

    “别哭了。”

    高力士的哭声戛然而止。

    李隆基——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称呼——撑着地站起来。

    腿在发软,膝盖在抖,后脑勺有一根筋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一下一下凿。但他站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风声呜咽。火把噼啪。

    上千道目光黏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被刺得发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战马都安静下来,偶尔甩一下尾巴。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检索。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马嵬驿。陈玄礼率禁军哗变,诛杨国忠父子,围驿逼宫。

    这一天,历史上李隆基做了什么?

    他哭了,他哀求,他辩解,他说杨国忠有罪但贵妃无罪。然后他妥协了。他派高力士给杨玉环送去了白绫。

    他跪着,活着,苟着。

    李言看过无数史料,写过无数分析文章。他曾经在论文里用“被迫”这个词来描述这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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