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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言与李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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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李言与李隆基 (第3/3页)

们所有人。

    “陈玄礼。”

    “末将在。”

    “你起来。”

    陈玄礼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这位天子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在他面前,他觉得自己是在仰视。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轮班进食。丑时末拔营,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进入扶风县。天亮之前——”李隆基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两个时辰。你亲自去查一遍军粮,有多少算多少,按人头分。你是哗变的带头人,这几千条命归你了。给朕一个都不许少。”

    陈玄礼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末将领命”。他看着李隆基的眼睛看了三秒。三秒之后,他说:“陛下,您的烧还没退。”

    “朕知道。”

    “臣去给您拿碗热——”

    “陈玄礼。”李隆基打断他,“朕方才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

    “那就去。”

    陈玄礼深吸一口气,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队伍里。

    他的甲片在行走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渐渐远了。

    李隆基站在原地。

    风又起来了,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微微晃了一下,高力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大家,您得歇——”

    “力士。”李隆基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老奴在。”

    “贵妃那边,还在哭?”

    高力士的手指僵了一下。

    “……哭累了。方才停了片刻,后来又哭上了。”

    李隆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驿站的土墙,越过那面褪色的幡旗,落在某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厢房窗户上。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幅剪纸。

    他认识那个人影。

    不,“他”认识。

    他记得她的温度,她的声音,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

    他记得华清池的水雾里她回头看他,发梢滴着水,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清晨蛛网上的露。

    他记得她的指尖按在琵琶弦上,轻拢慢捻,第一个音还没弹出来,他的魂就已经散了。

    那是“他”的记忆。

    不是他的。

    他是李言,二十九岁,北师大历史系博士生,单身三年,上一次牵女生的手还是在研二的跨年晚会上。

    他没有爱过一个叫杨玉环的女人。

    没有为她开辟过千里荔枝道,没有在长生殿里对她发过“世世为夫妇”的誓言,没有在逃亡路上回头看过她疲惫不堪的睡脸。

    他没有。

    但那些记忆就在那里。它们不是他的,却嵌在他的脑子里,取不出来。

    “大家。”高力士轻声说,“六军将士……还在等您一句话。”

    李隆基闭上眼。

    他听见远处的风声,近处的火把噼啪声。驿舍里女人的啜泣声若有若无,穿过土墙,穿过夜风,穿过他的耳膜,直接捅进他胸腔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疼。

    不是心疼,是真实存在的生理性的疼。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拧了一把。他见过史料上的描述——“上恸哭,命力士缢杀贵妃于佛堂”——那行字他抄过,引过,分析过。

    一个字都不疼。

    现在每一个字都在疼。

    那是“他”疼。

    李隆基睁开眼。

    “传旨。”

    高力士屏住了呼吸。

    “贵妃杨氏……”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火把呼啦啦地往一边倒。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位天子的嘴唇在动,在说话,但后面几个字被风吞了。

    他顿了很久。

    也可能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高力士听,又像是说给九百年后某个在图书馆里翻旧纸堆的人听:

    “……先留她一夜。”

    高力士的瞳孔猛地一缩。

    “让她睡。”李隆基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驿馆走,步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回头,“朕还有一夜。朕要想一想。”

    他推开驿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高力士站在他身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风灌进驿馆的门洞。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在夯土墙上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内。

    外面,上千号禁军面面相觑。

    张五郎还站在队伍最外头,脸上泪痕没干。他旁边那个老兵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听他说‘收尸’了没。”

    “听见了。”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谁?”

    “陛下。”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李隆基消失的方向,“他以前只会说‘朕知道了’。”

    远处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四更了。天边那颗冷白的星不知什么时候移动了一点位置,挂在驿馆屋脊的角上,像一只眼睛。

    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前哨回来了。马背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在陈玄礼跟前低声说了几句。陈玄礼的脸色在火光中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往驿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追兵。不是那个。

    他从斥候手里接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眉头锁紧,又松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把纸条揣进怀里,大步朝驿馆走去。

    驿馆内,李隆基在油灯下坐了下来。

    桌上有半碗冷掉的汤饼,一方缺了角的歙砚,和一支不知道谁留下的旧毛笔。

    他拿起笔,笔锋干燥,墨也干了。

    他没有叫人磨墨。他只是握着笔,坐在那里,盯着面前那面斑驳的土墙。墙上有裂缝,有虫蛀的洞,有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暗褐色污渍。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摆。

    他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摇晃。

    明天他必须面对那个女人。

    不是他爱的,是“他”爱的。

    明天他必须给这支军队一个交代。明天他必须决定,这一局残棋,第一子往哪儿落。

    他握着笔,一言不发。

    屋外,天边那颗冷白的星开始黯淡。天快亮了。

    这一夜还没有过完。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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