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混同江 (第2/3页)
的那块是留给下一个的。”他站起来,“谁走到这儿,谁刻。”
风不问看那些木板。“九个人走到这儿。他们后来呢?”
“不知道。”叶孤鸿说,“走到这儿的人,还没到地方。”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第六天 · 晌午
他们到了江边。
江很宽,宽得对岸的树只剩一层灰。江中间没有冻。一条活水,从西往东,水是黑的,黑得发亮,跑得比潢水快。
“江没冻。”顾惊澜说。
“这一段不冻。”叶孤鸿说,“底下有水涌上来,涌上来的水是热的。”
他往上游看。上游的江面是白的,冻着。冻的部分跟没冻的部分之间有一道线,线是斜的,斜得很直。
“线是直的。”顾惊澜说。
“江冻出来的线没有直的。”叶孤鸿说,“直的线是人凿的。”
“谁凿的?”
“要过江的人。”他说,“凿开一条路,让船能走。凿完把冰排在两边,排得齐。冰排齐了,从远处看就是一条直道。”
他往江上看。江上有一条直道,冰排两边,中间是水。直道上有船,船很小,在江中间,慢慢地动。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渡口
渡口只有一只船。
船停在岸边,船头对着冰排之间那条水道。船是空的,船板上有一点水,水没冻,说明船刚用过。
岸上有一间小棚,棚里坐着一个人,披着羊皮,脸看不出年纪。他面前摆着一根竹竿,竿上刻着道道。
“过江?”他问。
“过。”
“几个人?”
“八个。”
那人把竹竿拿起来,在刻道道的地方找到空处,用刀刻了一道。
“上船吧。”
叶孤鸿没有动。“多少钱?”
“不要钱。”那人说,“谁过江不要钱。”
“谁给钱?”
“北边给。”他说,“南边的人要过江,北边给钱让渡口开着。渡口开着,就说明北边还要人。”
他把竹竿靠回棚柱上。竹竿上的道道很密,从一头刻到另一头,刻满了。
“这根竿是新换的?”
“旧的在棚后头。”那人说,“旧竿刻满了,换了这根。”
叶孤鸿到棚后头看了一眼。旧竿上有两百来道。他把旧竿拿起来,看的是刻道的深浅。深浅不一样。前一半刻得深,后一半刻得浅。
“浅的是后来刻的。”
“对。”那人说,“后来的人刻得浅,是因为刻的人手变了。”
“换人了?”
“不是换人。”那人说,“后来的人刻得浅,是他在船上看江的时候,心里有别的事。”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渡口 · 夜
天黑了,摇船的人收工。
他把船拴在木桩上,拴了三道。然后他把橹从船上抽出来,扛在肩上,扛回棚里。橹很重,他扛的时候往一边偏。
“夜里不渡?”叶孤鸿问。
“不渡。”
“为什么?”
摇船的人把橹靠在棚柱上,靠着那根刻满道道的竹竿。“夜里江上有别的船。”
“什么船?”
“不点灯的船。”
叶孤鸿往江上看。江是黑的,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你见过?”
“见过一回。”摇船的人说,“三年前的冬天。那天夜里我在棚里,听见橹声。不是我的橹,我的橹在我手上。江上有别的橹,摇得很慢,摇到中间就停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声了。”他说,“第二天早上我出去看,江面上多了两条冰排,排得比我排的还齐。”
“谁排的?”
“不知道。”摇船的人把棚门拉上一半,“排冰排的活儿要两个人。一个人在上头钉,一个人在底下扶。我一个人干不了,我只能排一半。”
“那你的冰排是谁排完的?”
摇船的人没有答。他把棚门全拉上了。
叶孤鸿站在外头。他往江那边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蹲下去,把手按在南岸的雪上。
雪上有印子。是新踩的,踩得很浅。一串脚印从渡口往上游走,走了二十来步就没有了。没有的那一步踩在冰排上。
冰排的边被水磨过,磨得很亮。亮的那一道边,比别的地方干净。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江上 · 第七天 · 傍晚
船是橹船,一只橹,一个人摇。
他们上船,坐得很低。船沿离水面一尺,水在船外头跑,跑得很快,声音一直不断。
“不许站起来。”摇船的说,“船上有八个人。八个人一起站,船就翻。”
叶孤鸿坐在船头,看着前面那条直道。冰排在两边,冰是厚冰,冰上冻着霜,霜是白的。冰排的边被水磨得很亮,亮得像刀。
“这条道开了多久?”他问。
“开了五年。”摇船的说,“每年冬天开一次,开到江冻实了为止。”
“开完了呢?”
“开完就没人过江了。”摇船的说,“冻实的江面不能走人,下头是空的,踩上去会陷。”
船到江中间,闻人默忽然把头低下去,把耳朵贴到船板上。
“底下有东西。”他说。
摇船的没有回头。“是水。”
“不是水。”闻人默说,“水是一直响的。底下那个是一声一声的。”
摇船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摇。
“底下是沉的船。”他说,“这条江底下有沉船。沉船在底下走,走得很慢。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住,进沙里。进沙里就不动了。”
“几条?”
“不知道。”摇船的说,“我只知道每年冬天开一次道,开道的时候会碰上。碰上就绕过去。”
“你怎么知道绕的是船?”
“橹碰到船板的时候,手上有一种响。”他说,“木头跟木头碰,跟木头碰石头不一样。”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北岸 · 树林边上
过了江,天已经黑了。他们上了北岸,往林子里走。
白桦林就是这样。
树是白的。不是雪的那种白,是树自己的白。树皮一层一层,像纸,能剥下来。剥下来的树皮是软的,卷起来是一卷。
林子很密,密得看不见十步以外。可是林子底下不黑。树皮反光,把天光反下来,地上是亮的,亮得能看清路。
走了半个时辰,风不问忽然拉住叶孤鸿的袖子。
“别动。”
她抬手往上看。
树冠上头有东西。是一个点,在动。那个点绕着林子飞,飞得很高,绕着他们的头顶转了一个大圈。
“鹰。”叶孤鸿说。
“不是鹰。”她说,“鹰飞得比这个慢。这个在找。”
那个点转完一圈,忽然收起来,往下落。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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