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黄河故道 (第3/3页)
的。他拉的是船。船没了,他就不用拉了。”
“那他也走了?”
“他也走了。”
顾惊澜把袖子挽到肘上面,把袖子上的布条重新系紧,系了两道。“走。”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河北岸 · 走了一夜
他们蹚过去了。三步,水到腰。水是暖的——暖得不对,九月的河水夜里该是冷的。
顾惊澜上了岸,站在那儿让水从衣服上往下淌,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泥,一点都没有。
“水是清的。”
“上头是浊的。”
“底下清,说明有人在上游把浊的东西挡了。”
叶孤鸿上岸,也看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他看着手停了很长时间。“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底下。”
“底下有什么?”
叶孤鸿往上游看。夜是黑的,看不见,但是他站着没有动。“网。”
“什么网?”
“拦网的网。”
“拦什么?”
“拦人。”
顾惊澜把手放下了,看着黑的那一片。“谁在水里拦人?”
叶孤鸿没有答。他从袖子里把那块白布拿出来递过去。“这个针脚是宣城的。宣城那一年,也是水,也是三步宽的水。”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河北岸 · 破庙 · 三个碗的规矩
顾惊澜后来又回破庙看了一遍那三个碗底印。
这一次她不是看碗,是看灰。香案上的灰分三层:最下面是陈灰,色深;中间一层是新灰,色浅;最上面是薄薄一层,几乎看不出。三个碗底印穿过了前两层,停在第三层的下面——说明碗是压在旧灰上摆的,摆完之后又落了薄薄一层灰。
“摆碗之后,过了多少天?”
“不多。”叶孤鸿说,“灰落一层,看风。这地方是庙里,风小,落满这一层大概十来天。”
“十来天前,有人在这儿摆过三个碗。”
“嗯。”
“摆碗的人已经走了。”
“摆完了就走了。”
顾惊澜蹲下去,把那三个碗底印的位置在心里量了一遍。三个,中间的靠后一指。她忽然说了一句话:“这三个碗不是三个人。”
“是什么?”
“是一张桌子的三个角。”她伸出手,在灰上比了比,“碗是摆在一张桌子上的,这张桌子撤走了。桌子撤走,碗底印留在灰上,就成了三个。”
叶孤鸿看着那三个印,看了很久。“一张桌子,三个碗。”
“三碗水。”顾惊澜说,“摆在庙里的桌上。”
“谁撤的桌子?”
“庙里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渡口 · 水下
叶孤鸿松了缆绳之后的第三天,他们在下游的一处浅滩上找到了一条船。
船是翻过来的,卡在一堆树枝里,船底露出水面。叶孤鸿把船翻正,把水舀出去,船里有两样东西:一截绳头,一块黑布。
绳头是断的,断口很新,是被刀割的;黑布上有机油味,是船上用的。
“这条船是我们那天没过的渡口的。”顾惊澜说。
“是。”
“船翻了。”
“不是翻。”叶孤鸿指着船底,“船底有一道划痕,从船头到船尾,一道直的。划痕是刀划的,刀划得浅,没透——是故意留的。”
“留一道划痕做什么?”
“留给人找。”他说,“船沉在这儿,有人找得着,就说明这船沉了;找着了,才知道那天晚上水底下有人说谎。”
顾惊澜看着那条船。“说谁谎?”
“说船没了。”叶孤鸿把绳头收起来,“船没没。船是被拖走的。”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河北岸 · 六户人家 · 屋里的东西
顾惊澜进了第四户人家。
门也是从外面带上的。屋里比别的屋子多一样东西——墙角堆着六只碗。碗是叠起来的,叠得很正,最上面那只碗里放着一根筷子。
“六只碗。”她说。
“六户。”
“不。”她蹲下去,把碗一只一只看过去,“六只碗,是三副。碗底有对,颜色深浅配得上。这是三口人家的碗。”
叶孤鸿过来看。他把碗分成三堆,每一堆两只,两只的釉色是同一个窑口的。“三家人一起走的。”
“为什么?”
“因为三家人一起走,只有一个人值钱。”他说,“另外两家人陪着走。”
顾惊澜把那根筷子拿起来看。筷子是竹的,头上被削尖了,削得很整齐,削痕是顺着竹节走的。
“这根筷子,削的人很闲。”
“闲,说明他等了很久。”
“等什么?”
叶孤鸿把筷子放回去,摆回原来的位置。“等人来收碗。”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河北岸 · 天没亮
天没亮,他们看见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河堤上,屋子是土坯的,屋顶是草,草是新的——新草是白的,在一片旧黄里头白得很显眼。
顾惊澜看着那片白。“新草的人家,有六户。”
“不对。”
“哪儿不对?”
“新草是秋天补的。秋天补屋顶,是因为下雨。今年秋天这地方没下过雨。”叶孤鸿指了指河底,河底是干的,干了三年了,“没下雨,补屋顶干什么?”
“不补屋顶,就是要拆屋顶。”
“拆给谁看?”
他看着那六片白,看了很久。“拆给过路的人看。看着六户人还在这儿住。”
“其实这六户,冬天之前就没了。”
顾惊澜没有说话。她数那六片白,数完了低头,脚下是一条路,路上有车辙,八尺六,往北。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秋 · 河北岸 · 一个村子外面】
那六户人家的门都关着。
叶孤鸿推开了其中一扇。门后头是空的,灶是凉的。凉的灶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水,水是满的,一滴都没少,碗边上压着一根草,草是新的,新草是白的。桌上没有灰,一点灰都没有。屋子是空的,桌子是干净的,擦过。
什么时候擦的?灰落一层要几天?他们看见那六片新草,是昨天。昨天这屋子还有人擦桌子,今天是空的。
人往哪儿去了?
门是往里拉的。拉门的人,是从外面把门关上的。他没有锁,他只是把门带上了。
西北方向上,河堤外面那堆新土上,草已经长出了一层绿。土堆是假的,可草是真的——草从底下长上来,说明底下有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人。
带门的人不着急。他以为,他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