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冷山 (第2/3页)
人,话都只说一半。”
“说一半是留一半。”洪皓说,“留一半,别人才有的查。”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晌午
开春,屯子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背锅的。这个人没有锅,穿的鞋是新的,鞋底没有泥。他站在马厩外头看——看马,看马鞍,看那匹掉毛的老马。
洪皓在铡草,没有停,铡刀一下一下落,草屑从刀口两边分开。他铡完了一抱草,把刀放下,把草抱进槽,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抬头。
“你要换鞍?”他问。
那人摇头。
“你要住店?”
那人摇头。
“你要问路?”
那人还是摇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对折了三次,折痕很硬,像折了很久。
洪皓接过来。他没有马上看,先看纸的边——边上有毛,毛的地方磨白了,这张纸被人翻过很多次。他这才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是横的:洪三郎病故,家口已散。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回去,按原来的三道折痕,折得很正,一道压着一道。然后他把纸还回去。
“他不是我三弟。”
那人愣住了,只愣了一下,很快就不愣了。“信上写的是三郎。”
“三郎是我三弟的小名。”
“那就是他。”
“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洪皓看着他。他没有生气,只是把铡刀扶正了。“我三弟左手有六个指头。他写字,那一撇总是歪的。他给我写过十七封信,十七封信,那一撇歪了十七次。你这张纸上的字,撇是正的。”他把手从铡刀上放下,“正的字,不是他写的。”
那人站在那儿没说话。他的鞋底还是没有泥,但是他脚边的雪化了,化成一圈水,水是黑的。
洪皓看着那圈水。“你从南边来。”
那人没答。
“南边没有雪。”洪皓说,“你不知道雪化了是黑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准,正好退到干的地方。
洪皓就把头转回去铡草了。第二抱草,铡刀又落下去。“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他说,“下回要写信,先学六个指头。”
那人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得很直,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桦树底下。他在那儿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但是洪皓看见了。
洪皓铡完了第二抱草,扶着槽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出去,他只是记住了那棵树。
【切换】建炎二年 · 冬 · 冷山 · 马厩 · 草料的账
洪皓的草料账不是记在纸上的。
驿站发的那种粗纸他一月领两张,领了不写东西,攒着。他把账记在心里,每天上料的时候念一遍:十一匹马,九匹驿种的先喂,两匹私留的后喂;先喂的少给半斤,后喂的多给半斤,这样两匹私马长得快,别人看帐看不出来。他不写下来,是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翻。不写,就没有翻的东西。
但有两样他是写的:一是马的名字,二是马身上掉毛的位置。名字用刀刻在马槽的横木上,刻得很浅;掉毛的位置他在墙上用炭画一道,画完用手一抹,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一本账——马在哪一天掉毛,掉在哪一侧,掉了多宽,全都在,而外人看只是槽上一排不着痕迹的刻道和墙上一片脏。
这一年冬天,墙上多了一道新印。
印在马厩西墙,离地五尺——比他高。那地方平时没人靠,因为西墙漏风,靠着冷。洪皓摸了一下那道印,印是炭的,炭上还有一点湿润。他不擦。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有人站在那儿,靠着墙,看马。
【切换】建炎二年 · 冬 · 冷山 · 屯子 · 井台
屯子里只有一口井。
井在村口,井台是石头的,石头被磨得很亮,亮的是中间那一块——打水的人总是站在同一个地方。井绳是新换的,比旧的粗一号。洪皓第一次看见那根绳的时候,站住看了很久。
粗一号的绳,能多吊三斤。这地方的人不缺三斤,缺的是别的。他把绳抓在手里拉了一下,绳是硬的,硬绳是新麻搓的,新麻发涩,抓在手里不滑。他松开手,绳自己荡回去,荡得很正。
“这绳是谁换的?”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洗菜,头也没抬:“上头给的。”
“哪个上头?”
“谁知道。”老太太说,“说是南边打起来了,绳子贵,官家先给屯子换。”
洪皓不问了。他把手在井水里洗了洗。井水是温的——十一月末的井水,应该是温的,但温得不对,温得像刚有人从底下提过水。井底的水被人搅过了。
他记住了两件事:井绳新了,井水被搅过。绳子是新给的好处,好处不是白给的;井被人下了东西。这两件事加起来,意思是这屯子要被用一次。
【切换】建炎二年 · 冬 · 冷山 · 一处废营 · 白天
离屯子五里有一处废营。
营是金人过江的时候留下的,土墙还在,屋顶没了,院子里长满了草。洪皓去过一次,是去捡草料的。他在院子里看见一样东西——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
石板很重,一个人掀不开,但石板上有磨痕,磨痕是新的。他从旁边找了一根木头,撬了半个时辰才撬开一条缝。缝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东西——不是水,是木头。一堆木头,码得很齐,码到伸手够不着的地方。
他把石板盖回去,把木头扔了,把撬动的痕迹用草盖住。
回马厩的路上他一直算。一堆码得很齐的木头,码在地下,不是当柴用的——当柴用的木头是散的。码得齐,是要留着;留在地下,是不想让人用。什么东西要留在地下,又不许用?
他没有想出来。但过了两个月,屯子里来了修桥的人,把河底的桩子一根一根锯短了。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一条往南的路
开春之后,往南的路上有三个贩皮子的商人。
洪皓见过他们三次。第一次是三月,两个驴,七张旧皮子;第二次是四月,两个驴,五张皮子;第三次是五月,只剩一个驴,两张皮子。皮子越带越少,驴也少了一头,人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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