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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半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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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半截字 (第3/3页)

  叶孤鸿把那块包好的纸从怀里拿出来。

    他把它举起来。

    对着北边。

    “给写那三个字的人看。”他说,“他写了一封没法送出去的信,然后把它擦掉,留了一张空纸。”

    他把纸收回怀里。

    “我们要去的地方,”叶孤鸿说,“就是他等着的地方。”

    【切换】十月初八 · 淮水北岸 · 废驿站 · 后半夜

    那天夜里,风不问把白布条给了叶孤鸿看。

    只有他们两个。

    火堆压得很低。

    只剩下几点红星。

    风不问把布条从怀里抽出来。

    布条是白的。

    很旧。

    边缘已经起毛。

    上面有字。

    不是写上去的。

    是打的结。

    一个结挨着一个结。

    结有大有小。

    有的结紧,有的结松。

    一共十一个。

    “数得清。”叶孤鸿说。

    “数得清。”风不问说,“因为是我自己打的。”

    她把布条摊在膝盖上。

    “这十一个结,是十一天。”她说,“一天一个。”

    “从哪天起?”

    “从送人出去的那天起。”风不问说,“每过一天,我打一个结。人回来了,我就把结解开。”

    她用拇指按住最东头那一个。

    “这个结,是第一天。”

    她的手指往西挪。

    “这个是第二天。这是第三天。”

    挪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七个结是紧的。

    紧得几乎看不出来是个结。

    它把布条勒出了一个很深的印。

    “这个。”她说。

    “为什么这个不一样?”

    风不问看着那个结。

    她看了很久。

    “因为打这个结的那天,”她说,“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派了第二个人出去。”

    叶孤鸿没有说话。

    火堆响了一下。

    “第七个人没回来的第三天,”风不问说,“我又派了一个人。”

    “去找他?”

    “不找。”风不问说,“是去替他。”

    她抬起头。

    “我派他走的时候,跟他说的是同一句话。”

    “哪一句?”

    风不问把布条收起来。

    她把它折了三折。

    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塞回怀里。

    “我跟他说:到了第二个驿站,在墙上刻一个字,刻一半,刮一半。”

    叶孤鸿看着她。

    “所以他去了。”

    “去了。”

    “回来了吗?”

    风不问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怀里的那块布,按了按。

    【切换】十月初九 · 第二个废驿站 · 西墙下

    第二天早上,叶孤鸿把那面墙又看了一遍。

    这回他不是看字。

    他看的是砖。

    砖有大小。

    大的砖,一寸二分厚。

    小的砖,九分厚。

    他把六处刻痕所在的那六块砖挨个摸了一遍。

    六块砖,都是小的。

    “顾姑娘。”他叫了一声。

    顾惊澜走过来。

    “你看这六块砖。”

    顾惊澜蹲下来。

    她看了很久。

    “砖不是一批的。”她说。

    “怎么讲?”

    “老墙的砖是本地烧的,土是黄的,里面有砂。”顾惊澜说,“这六块砖的土是灰的,砂细,是南边烧的。”

    她抬起头。

    “这是临安的砖。”

    叶孤鸿看着她。

    他很久没有说话。

    “三年前,”他说,“有人从临安运了六块砖,过淮水,运到这个驿站。”

    “运砖做什么?”

    “砌这面墙。”

    顾惊澜站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运费比砖贵。”她说。

    “所以这六块砖不是为了砌墙。”叶孤鸿说,“是为了留一个印。”

    他退后两步。

    他看着这面墙。

    “有人知道以后会有人来看这面墙。”他说,“他要来的这个人,认得临安的砖。”

    “谁认得临安的砖?”

    叶孤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在这儿认不出。”他说,“得回了临安才认得出。”

    【切换】十月初十 · 淮水北岸 · 官道 · 北行

    十月初十,他们往北走了半天。

    路越来越窄。

    草越来越高。

    路边开始有房子。

    房子都塌了。

    塌了很久。

    墙上的烟熏痕还在。

    门都没有了。

    只有门框还在立着。

    一个一个地立着。

    像有人把一村人的门,全都卸了带走。

    走到日头偏西,前面来了一队人。

    七个人。

    都骑着马。

    马很瘦。

    人更瘦。

    穿的是北边的衣服。

    袖口很窄。

    领子高。

    是金人的样式。

    可他们没有甲。

    也没有兵器。

    只有一个人腰上挂着一根鞭子。

    鞭子是赶羊的。

    叶孤鸿把队伍往路边让。

    八个人站在草里。

    马队从官道上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领头那个人侧了一下头。

    他看了叶孤鸿一眼。

    只有一眼。

    然后他就过去了。

    蹄声慢慢远了。

    最后没了。

    风不问从草里出来。

    “眼睛在看你。”她说。

    “我知道。”

    “你认得他?”

    叶孤鸿摇了摇头。

    “不认得。”他说,“可他认得我。”

    “你怎么知道?”

    叶孤鸿把手抬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东西。

    “他看的是这个位置。”叶孤鸿说,“一个人看你的脸,是认脸。看你的胸口,是认牌子。”

    “你有牌子?”

    “以前有。”叶孤鸿说,“宗泽的部曲,一人一块小牌。”

    他放下手。

    “那块牌子,我三年前就丢了。”

    他看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

    “可他知道我该在哪个位置有牌子。”

    【本章末 · 十月初十 · 夜 · 淮水北岸 · 官道旁】

    天亮之前,叶孤鸿把这一路的东西在纸上画了一遍。

    第一个驿站,六个半截字。

    第二个驿站,六个半截字,一面新墙,六块临安的砖。

    风不问的白布条,十一个结。

    第七个结是紧的。

    空白纸上三个字:别、来,第三个不认。

    佛龛里的一个方痕,一尺二。

    还有那队金人,看了他一眼。

    看的是胸口。

    不是脸。

    他把这些画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写的不是“敌”。

    写的是“数”。

    顾惊澜醒了,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

    “数什么?”

    “数人。”叶孤鸿说,“三年前过去六个。后来又有多少?”

    顾惊澜想了想。

    “我们不知道。”

    “对。”叶孤鸿说,“所以我们得往前去,去数。”

    他把纸折起来。

    他折成四折。

    跟那张空白纸一样。

    “顾姑娘,”他说,“你说过,那面墙不是为了砌。”

    “嗯。”

    “那张空纸也不是为了写。”叶孤鸿说,“这些东西,都是给同一个人留的。”

    “那个人是谁?”

    叶孤鸿看着北边。

    天还没有亮。

    北边是黑的。

    可是黑里面,有一点很淡的灰。

    “一个被留在北边的人。”他说,“一个还活着、还写字、还被人惦记的人。”

    他把纸收进怀里。

    “我们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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