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半截字 (第2/3页)
“第一个驿站也是六个。”
“嗯。”
“同一个人刻的。”
“嗯。”
风不问没有否认。
她也没有承认。
“三年前,”叶孤鸿说,“也是六个人。”
风不问转过头来。
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叶孤鸿说,“我猜的。”
“你凭什么猜?”
叶孤鸿指了指墙上。
“因为这个墙脚。”他说,“新砌的那三尺,用的砖是老砖。老砖上有青苔,青苔是活的。活的东西要长,得有水,得有年头。”
“多少年?”
“三年左右。”叶孤鸿说。
他停了一下。
“三年前,有六个人从这儿过去。他们过去的时候,把这个驿站的老墙拆了一截,砌了新的一截。”
“为什么?”
“为了把六个字挪到新墙上。”叶孤鸿说,“因为他们要留话给后面的人,又不愿意让前面来的人知道,话是留在这儿的。”
风不问很久没有说话。
雨点还在漏。
木盆里的水又满了,又漏了。
“你猜错了。”她说。
“哪一句?”
“前面。”风不问说,“前面不是‘前六个都过去了’。”
“那是什么?”
风不问站起来。
她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
她站在雨里。
“是‘前六个过去了,第七个没过去’。”
【切换】十月初十 · 第二个废驿站 · 天亮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院里的水退了。
地上留着一层泥。
泥上有脚印。
脚印很密。
那些脚印从驿站的门口一直走到那面新墙底下。
在墙底下,脚印停住了。
停住的地方,有一片被踩实的土。
那片土很平。
平的土,是站过人的。
站了很久。
顾惊澜蹲在那片土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新墙前。
她伸手,从墙缝里取出一小块东西。
是纸。
一张很小的纸。
折成了四折。
纸很薄。
薄得能透光。
她把它打开。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纸是空的。
“空白的?”崔闻笛问。
“不是空白的。”顾惊澜说。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对着天。
天刚亮。
光斜着照过来。
纸上有东西。
是压痕。
有人在这张纸上写过字。
写完把字擦掉了。
可是笔压过的地方,纸就塌了。
塌下去的地方,对着光看得见。
“写的是什么?”
顾惊澜把纸转了一个方向。
她眯起眼睛。
“三个字。”她说。
“哪三个?”
她看了很久。
“第一个是‘别’。”顾惊澜说。
她把纸递给了闻人默。
闻人默没有接。
“你念。”他说。
顾惊澜又念了一遍。
“第一个字是‘别’。”
闻人默站在那里。
他的脸朝着那张纸。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第二个字是‘来’。”
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
“第三个字呢?”顾惊澜问。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出去。
他摸了摸那张纸。
纸是干的。
可是他的手在上面停住了。
“第三个字,”他说,“我不认。”
【本章末 · 十月初十 · 淮水北岸 · 第二个废驿站 · 院中】
离开之前,叶孤鸿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那面新墙上的六处刻痕都摸了一遍。
然后他叫闻人默把每一处刻痕的高低、间距、刮口的方向,都说给他听。
他听完,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图上是一个长长的方块,方块里有六个小点。
六个点之间,距离一样。
“你看。”他说。
他把图递给顾惊澜。
顾惊澜看完,脸色变了一下。
“这不是墙。”她说。
“对。”
“这是一个……门。”
叶孤鸿点了点头。
“这是门上的六个钉。”他说,“这个驿站,原来不是驿站。这个院子原来不是院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
三面墙。
一口井。
一个门洞。
“这是淮上的一个关口。”叶孤鸿说,“三年前被人拆了。拆的人没有拆干净。”
第二件事,他把那张空白的纸收进了怀里。
他用一块布把它包好。
包的时候,他把它再对折了一次。
“这张纸,”他说,“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给写的人看。”叶孤鸿说,“写字的人擦掉字,是想让别人看不见;留下这张纸,是想让一个人看见。”
第三件事,他叫了风不问。
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
往北看。
“你刚才说,”叶孤鸿说,“第七个没过去。”
“嗯。”
“第七个是谁?”
风不问看着北边。
北边还是一片灰。
“第七个是我的人。”她说。
“哪一年?”
“建炎二年。”风不问说,“那年冬天,我派了七个人过淮。”
“做什么?”
“送一样东西。”
她没有说是什么。
“七个人,六个过去了。”风不问说,“第七个,走到第二个驿站,就不见了。”
她伸出手。
她摸了摸院门口那根门框。
门框上有一道很深的印子。
那是刀砍的。
“就是这儿。”她说。
叶孤鸿看着那道印子。
“你找了他三年。”
“我找了他三年。”风不问说,“这三年里,我把这条路走过四遍。”
“找到什么?”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
“找到这个。”她说。
她点了点那面新墙。
“我说过,我不看别的,我只记这是第几里。”风不问说,“四遍走下来,我发现这些驿站的位置,跟这个年代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
“现在的驿站在现在的位置,是因为现在这条道是这么走的。”她说,“可是古时候的道,比现在这条,往西偏了三十里。”
叶孤鸿明白了。
“所以老驿站和新驿站,不是一个驿站。”
“对。”风不问说,“这些墙上的半截字,不在现在的道上。它们在三十里以外的那条老道上。”
她看着那面新墙。
“有人把老道上的墙,一块一块拆下来,搬到这里,重新砌起来。”
“为什么?”
“因为三十里以外那条老道,”风不问说,“现在归金国管。”
院子里安静了。
风停了。
泥地上的水,一洼一洼地亮着。
叶孤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所以,”他说,“这六个字,本来是给过老道的人看的。”
“对。”
“现在老道在对面了。”
“对。”
风不问看着他。
“他们把墙搬过来,是因为他们知道,”她说,“以后还会有人从新道上过。”
“那他们就不知道,我们是从新道上来?”
风不问笑了一下。
她笑的样子很淡。
“他们知道。”她说,“他们就是算准了有人会从新道上来,才把墙搬过来的。”
叶孤鸿看着北边。
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那就更好。”他说,“他们搬这面墙,是要给一个人看。”
“给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