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过淮 (第3/3页)
那两个读书人坐在船尾,一路上说闲话。
说的是三月初五。
说得很顺。哪儿顺?顺在细节。
他们说三月初五那天早上,行宫的门是从里头开的。
他们说那三天里,帘子挂了三次。
他们说那三天以后,有人在御街上见过一个背剑的人。
细节都对。
叶孤鸿坐在船头,听了一路。
他听的是次数。那两个读书人,一路上说了三遍。
三遍,细节都一样。
连“背剑的人”那一段,前后顺序都一样。
船到镇江,两个读书人先下了船。
叶孤鸿跟着他们上了岸。
他们进了一家茶楼。
叶孤鸿在楼下坐着。
他坐了半个时辰。
那两个人没有出来。
他从窗子看进去,看见他们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坐在最里头。
看不见脸。
看得见的是他放在桌上的一只手。
那只手,是干的。
【切换】十月初二 · 镇江 · 江边 · 夜
那一夜,叶孤鸿把这件事说给四个人听。
“两个读书人,一路上讲了三遍三月初五。”
“讲的什么?”
“细节都对。”
顾惊澜把水碗放下。
“细节都对,才是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记不住。”顾惊澜说,“卷二第33章我把撤出来的那批纸翻过一遍,翻完三天以后,我自己只记得两个数字。”
“哪两个?”
“三十七,和十九。”她说,“三十七是那本名册上的人数。十九是宿卫名册上那三页的页数。”
她看着叶孤鸿。
“两个路边喝茶的人,不可能记得三月初五那天的门是从哪边开的。”
崔闻笛在旁边开口。
“我昨天在镇江的药铺里,也碰见一件事。”
“什么?”
“有个卖药的,跟我说了一味药。”
“什么药?”
崔闻笛看着自己手里的碗。
“钩吻。”
屋里静了一下。
“你跟他说过这个?”
“没有。”
“那他为什么跟你说?”
崔闻笛把碗放下。
“因为他在试我。”
“试你什么?”
“试我认不认得。”崔闻笛说,“我上回在清河坊那家铺子门外站了两刻,有人看见我了。”
“因为他知道我是谁。”崔闻笛说。
他把碗拿起来,又放下。
“药铺里那个卖药的,五十来岁,手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的,那是常年抓粉抓出来的。他给我包药,包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钩吻。”
“他是随口说的?”
“不是。”崔闻笛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上没停。他一边把纸折起来,一边说的。”
顾惊澜看着他。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背。”崔闻笛说,“背的话,是不用动手的。他的手指头一直在折纸。”
叶孤鸿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了。
“背给谁听?”
崔闻笛没有立刻答。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
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横的,两寸长。
“在燕京的时候,我拿药,手滑过一次。”
“拿的什么药?”
“钩吻。”
屋里静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记药就多记一项。”崔闻笛说,“进的什么,多少斤,从哪儿来,我原先是记这三项。后来我加了一项。”
“加的什么?”
“谁经手。”
他把袖子放下来。
“药局的簿子上,每一笔都要落一个经手人。这是规矩。”崔闻笛说,“可我见过几笔,经手那一栏是空的。”
“空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写簿子的人不敢写。”崔闻笛说,“那个人的名字,不能落在药局的本子上。”
“那他怎么把药领走?”
“他不用领。”崔闻笛说,“簿子上不写出,药就还在。药还在,谁也查不出一笔少了。”
叶孤鸿把碗放下。
“只有进,没有出。”
“对。”崔闻笛说,“那两年,钩吻进得最多。出的,一笔没有。”
崔闻笛看着他。
“你现在懂了。”
【切换】十月初五 · 淮水北岸 · 一个废驿站
十月初五,他们过了淮水。
过河很顺。顺得让风不问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上了北岸,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废驿站。
驿站只剩三面墙。
房顶没了。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
院墙上有字。
不是墨写的。是用指甲刻的。
刻得浅。
只有在某一个角度,光斜着照过来,才看得见。
闻人默在院子里站住。
他伸出一只手。
手在墙上,慢慢往右移。
移了半尺。
移了一尺。
移了一尺半。
他停住。
他摸到了第一处。
刻痕。
刻痕是一个字的上半部分。
下半部分被人刮掉了。
刮得很干净。
刮的人用了同样的指甲。
刮的方向是从上往下。
他把手往右移。
第二处。
第三处。
第四处。
第五处。
第六处。
六处。
六个半截字。
同一个高度。
同一面墙。
每两处之间,距离一样。
一尺二。
闻人默把手放下来。
他的手在抖。
“六个人。”他说。
“什么六个人?”
闻人默看着那面墙。他是看不见的。
可他是“看着”的。
“这半截字,”他说,“是给后面的人留的。”
“留什么?”
“留平安。”闻人默说,“到了这个驿站,刻一半,刮一半。后面来的人,摸到自己的那一处,就知道前面的人过去了一个。”
他把手重新搭在墙上。
“六个。”他说,“前六个都过去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风不问站在最外头。
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
她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了那根白布条。
她没有拿出来。
【本章末 · 十月初五 · 夜 · 废驿站 · 墙下】
那一夜,他们在驿站里过。
没有顶,只有三面墙。
八个人围着火坐。
叶孤鸿把话说了一遍。
“三件事放在一起。”他说。
“哪三件?”
“第一件,渡口那七个船家,左手虎口没有硬块。”
“第二件,镇江那两个读书人,讲三月初五讲了三遍,讲得都对。”
“第三件,这里。”他指了一下墙,“六个半截字。”
他把三件事在火边上画了一下。
画的是三条线。
三条线往北。
三条线在淮水北岸交在一起。
“你们看,”叶孤鸿说,“我们是被人送过来的。”
“送?”
“不是押。”叶孤鸿说,“是送。”
他把手里的一根柴丢进火里。
“押的人怕你跑。送的人不怕,因为你要去的地方,就是他希望你去的。”
火响了一下。
顾惊澜抬起头。
“那我们要不要去?”
叶孤鸿看着北边。
北边是黑的。
“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送我们来,”叶孤鸿说,“说明他不能拦我们。”
他站起来。
“能送的,就还在送;能拦的,早就拦了。他送出这一路,说明这一路他自己不敢拦。”
他往墙边走了两步。
站在那里,他能摸到第一个半截字。
“那就走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