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过淮 (第2/3页)
她懂了。太顺的路,得早走;早走,才能看见它到底在哪儿顺。
【切换】十月初四 · 长江 · 江心
船是十月初四早上开的。
三条船,一起开。
他们的船在中间。
开了一个时辰,叶孤鸿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船尾。
他看水。
然后他看另外两条船。
然后他看自己脚下这条船。
他看了两刻。
顾惊澜过来。
“你看什么?”
叶孤鸿蹲下去。
他摸着船板。
顺着船板往船底摸。
摸到第三块板的时候,他停住。
板上有一个小坑。
不是虫蛀的。是钉子钉过后拔出来留的。
坑是新坑。木头嫩,颜色浅。
他站起来。
他看另外两条船。
船在江上,看不出船底。
可是能看船身。船身吃水的位置,有一条浅浅的线,是水线。
两条船的水线,都比这条船的高。
高半寸。
这两条船,比他们这条轻。
“船是空的。”叶孤鸿说。
“什么?”
“这两条船,什么都没有装。”
他指着水线。
“空船吃水浅。装了人的船,吃水深。”
“那我们这条……”
“我们这条装了我们八个。”
叶孤鸿看那两条空船。
“一条船,不该单独跟着另一条船走一千里。”
叶孤鸿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船尾,把手掌贴在船板上。
他在数桨。
三条船,六支桨。桨入水,一声;桨出水,一声。
他数了两刻。
边上那两条船,每一条只有一支桨在使力。
其余的桨,都是空的。
“八支桨的船,”叶孤鸿说,“使力的只有一支。”
他把数出来的东西说给顾惊澜听。
顾惊澜听完,问了一句。
“一只桨,划不了两百里。”
“划不了。”叶孤鸿说,“所以他们不打算划到哪儿去。”
“那他们跟着做什么?”
叶孤鸿看着那两条船。
“看我们划。”他说。
“看我们划得快,还是慢?”
“看我们往哪儿拐。”叶孤鸿说,“船在江上,拐弯的地方最能看出来。一个人要去哪儿,看他怎么拐。”
顾惊澜看了一眼水。
“那我们拐给他们看。”
“拐。”叶孤鸿说,“不过从今天起,拐弯之前先说一声。”
“跟谁说?”
“跟我说。”叶孤鸿说,“说完了,我们再拐。”
【切换】十月初六 · 淮水 · 渡口
十月初六,到了淮水。
淮水比长江窄。
可是淮水比长江脏。水是黄的,飘着草屑。
渡口在淮水南岸。滩上有木桩,桩上系着绳子。
七条船。
都靠在滩上。
船上各有一个船家。
七个船家,都站着。
都把手放在船帮上。
同一个位置。
叶孤鸿站在滩上,看了很久。
他没有上船。
他在看那七个人。
看了一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船家。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左手。”
那个船家没有动。
可是叶孤鸿看见了。
那个人的左手,从船帮上抬了半寸。
抬起来,又放回去。
抬的那半寸,是因为他听见“左手”两个字,条件反射地想看自己的左手。
一个划桨二十年的人,不会对“左手”两个字有反应。
一个惯用左手的人,会。
叶孤鸿退回来。
顾惊澜在他旁边。
“怎么样?”
“七个人。”叶孤鸿说。
“什么问题?”
叶孤鸿看着那七条船。
“这七个人,不是船家。”
【本章末 · 十月初六 · 夜 · 淮水南岸 · 滩头】
那一夜,他们在滩上过。
八个人,铺了四张草席。
风不问没有睡。
她坐在滩上,离那七条船最近的地方。
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了叶孤鸿。
她手里的那根白布条,解下来了。
她把它摊在掌心里。
“三年前,”她说,“我手下有七个人,在淮上给人送信。”
“我记得。”
“他们最后一次过河,是七条船。”
她把布条递给叶孤鸿。
“那七条船回来的时候,船家换了。”
“你怎么知道?”
风不问看着滩上那七条船。
“因为原来那七个船家,手上都有伤。”
“什么伤?”
“划桨二十年,左手虎口会裂。”风不问说,“裂了以后长厚,长厚以后再裂,最后会有一个硬块。”
“那七个人没有。”
叶孤鸿把布条展开。
布条是白的。
边上磨得起毛。
“这一趟,”风不问说,“太顺了。”
她说完这句话,往滩上走。
她走到第一条约船跟前。
那个船家还站着。
风不问伸出手。
她说了一句话。
“手给我。”
那个船家没有动。
风不问又说了一遍。
“手。给我。”
那个船家把右手伸出来。
风不问没有接。
“另一只。”
船家的脸动了。
很轻,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把左手伸出来。
风不问握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松开。
她站起来,往第二条船走。
她走了三步,回头。
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只有离她最近的人听得见。
“右手是新的。”
她说的是那只左手。
左手上没有伤。
【切换】九月廿九 · 平江 · 城南 · 一间纸铺
平江南边有一条街,街上三家纸铺。第三家在巷口,门面最小。
顾惊澜去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头糊纸。
“卖纸?”
“卖。”
“我要买一样纸。”
“什么纸?”
顾惊澜从袖子里拿出一角纸。
是四月里从撤出的文册上撕下来的一角。
这张纸她留了半年。
“我要跟这个一样的。”
女人把纸接过去,捏在手指里搓了一下。
搓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官纸。”她说。
“嗯。”
“不卖。”
“为什么?”
女人把纸还回去。
“官纸有官纸的路。”她说,“我这个小铺子,卖不了。”
“那哪儿有?”
女人没有答。
她低头糊纸。
糊了两张,她说了一句话。
“你们是临安来的。”
“你怎么知道?”
“官纸分三等。”女人说,“临安用的是上等,平江用中等。”
她把顾惊澜那张纸的点了一下。
“你这张是上等。”
“上等的中等,有什么区别?”
女人的手停了。
“上等的浆里掺白芨。”
“白芨是什么?”
“白芨是药。”女人说,“掺了白芨的浆,三十年不掉页。”
她把糊好的一张纸摊平。
“你想想,”她说,“什么纸要三十年不掉页。”
【切换】十月初一 · 平江 — 镇江 · 船上
从平江到镇江,走水路,两天。
船上还有别的客人。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两个讀書人模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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