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碗水 (第3/3页)
站在第二家门外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药箱里的七个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不是给人看的。
是他要比较。石阶上的土、苔、潮气,跟他纸包里的七撮土,是同一样东西。
店里的伙计出来了。
“客官,买药?”
“不买。”
“不买你摆这些做什么?”
“看土。”
伙计愣了一下。
“看土?”
“嗯。”
伙计把门帘掀开一半,往里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头有个人。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只手按在柜台上。
那只手,是干的。
指节上没有老皮,指缝里没有泥。
洗过以后吹干的干。
崔闻笛把纸包一个一个收起来。
“打扰了。”他说。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常慢。
他走了七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帘已经放下了。
【切换】九月初八 · 城西 · 打铁巷
顾惊澜把七家铺子的名字抄在纸上。
崔闻笛在旁边坐着。
“两家北边摆法。”顾惊澜说,“哪两家?”
“一家是清河坊后头的‘万安’,一家是柳浪巷口的‘义和’。”
“你去过?”
“去过一家。”
“哪一家?”
崔闻笛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袖子,把药箱扣子解开。他扣扣子的手,跟那天扣箱扣的手是一样的,慢。
“清河坊那家。”他说。
“发现了什么?”
“药是新的。”
“新有什么不对?”
崔闻笛抬头。
“建炎元年,我在燕京的药局记账。”他说,“那一年进的最多的一种药,叫‘钩吻’。”
顾惊澜把笔搁下。
“钩吻是毒。”
“是毒。”崔闻笛说,“在燕京,钩吻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马吃的。”
“给马吃做什么?”
“马吃了,肚子会绞。绞了以后要用药,用药就得有另一样东西。”
“什么?”
崔闻笛看着门外。
“叫‘青箱子’。”
顾惊澜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我在清河坊那家铺子里,看见了青箱子。”崔闻笛说,“摆在三层药柜的第二层,靠右,一天能抓三次的位子。”
“一天抓三次……”
“就是说,有人天天来拿。”
【切换】九月初九 · 城北 · 公井 · 井边
九月初九,叶孤鸿做了一件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他让雷不苦去打一桶水。
然后他端着那桶水,去了城北瓦子。
瓦子里那间说书棚还开着。说书的还在讲旧事。
这一回他讲的是渡口。
说的是淮上有个渡口,渡口有七条船,船家不许说话,只许看人。
说的是想渡河的人,得先在渡口坐一天,坐到船家点头。
说的是船家点头的人,过了河,就没有回来。
叶孤鸿在棚子最后面站着。
他手里有一桶水。
他没有把水给人喝。
他是来听的。
散了以后,他跟着说书的进了棚子后头。
说书的回头。
“又是你。”
叶孤鸿把桶放在地上。
“你上回讲三月初五的时候,说‘那三天里上朝的人换了脸,衣裳没换’。”
“是我说的。”
“你在哪儿看见的?”
说书的没有答。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
“我就是个说书的。”
“我知道。”
“你要是想打听宫里的事……”
“我不想。”叶孤鸿说。
“那你想打听什么?”
叶孤鸿把那桶水往前一推。
“我想打听渡口。”
说书的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去,用一根指头蘸了桶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横。
不是写字。是记号。
一横之后,他又画了一横。
两横。
“这是什么?”叶孤鸿问。
说书的人蹲着没有起来。
“渡口的船,”他说,“进港要摆两横,出港摆一横。”
“你怎么知道?”
说书的抬起头。
他那只不太行的眼睛,正对着叶孤鸿。
“因为我在渡口待过八年。”
【切换】九月初十 · 城北 · 井边 · 夜里
九月初十夜里,顾惊澜守在井边。
她守了一个时辰。
第二个时辰过半的时候,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从井里。
是从城墙上。
城墙上有东西在动。
她抬起头。
城墙顶上那一段垛口,有一个黑影。
黑影的姿势是站着,往前倾。
倾的方向,是朝城里。
然后黑影动了。
那是一根绳子。从垛口上垂下来,垂到城墙外头。
不是给人爬的。是往上提东西的。
顾惊澜数了三下。
绳子上来了。绳头上系着一只小桶。
桶很小,比人用的水桶小一半。
桶提上去以后,垛口上那个黑影就没了。
顾惊澜没有动。
她在原地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去了城墙根。
城墙根那一堆柴,最上面一块板子被人动过。
板子横着放,没有靠着墙。
板子上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一小片白。
两指宽的,白的,边上磨得起毛的布头。
跟风不问斗笠带上那一种,一样的。
顾惊澜把那一小片布捡起来,收进袖子。
她往北看。
城墙顶上的垛口,太阳照上去,是干的。
【切换】九月十五 · 城北 · 空屋 · 夜
九月十五夜里,五个人在那间空屋里。
他们把箱子搬回来了。
不是原来那只箱子。是雷不苦按着地上那四个方痕,找木匠做的一只。尺寸是照着方痕量的,两前两后,一点不差。
箱子放在原来的位置。
雷不苦试了三次,第三次才放正。
“为什么要放回去?”雷小满问。
“因为要看看,”顾惊澜说,“半夜会不会有人来搬。”
那一夜没有人来。
九月十六也没有。
九月十七夜里,来了。
来的人不是从门进来的。
屋子的后墙,有一个半人高的洞。洞是原来就有的,堵着几块碎砖。
那些碎砖,被人从外头一块一块挪开了。
挪得很慢。顾惊澜听见碎砖落地的时候,一共响了三声。三声之间隔着很久。
然后有手伸进来,把箱子的一只脚抬了一下。
抬了一下,又放下。
然后手缩回去了。
然后碎砖被一块一块塞回去。
也是三声。
顾惊澜站起来,从门口绕到屋后。
屋后没有人。
碎砖塞得很齐。
只是最上面那块砖上,有一点湿。
不是水,是汗。
按汗的位置看,那个人的手,是很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