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碗水 (第2/3页)
顾惊澜说,“这口井的甜,是什么?”
崔闻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看了很久。
“是药。”他说。
“什么药?”
“有一味药,叫钩吻。”崔闻笛说,“有毒。用一点点,死人。用更少一点,人就昏。”
“这口井里有那个?”
“这口井里没有。”
“那有什么?”
崔闻笛抬起手,指了一下地上那个人。
然后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有一种药,”他说,“吃了以后,喉咙会紧。”
他在说雷小满。
“这口井里放的不是药。”崔闻笛说,“这口井里放的是解药。”
井屋里静下来,静了很久。
“解药给谁喝?”叶孤鸿问。
崔闻笛走到空屋门口,往北看。
“给能活下来的人喝。”
“你什么意思?”
崔闻笛转过来。
他的脸在门口的光里,看不清楚。
“意思是,”他说,“北边有人在水里下毒,让他们要找的人先死一半。活下来的,就是他们要找的。”
“那这口井为什么有解药?”
“因为下毒的人和解毒的人,不是同一批。”
他说完这句话,退回到屋里的阴影里。
【切换】九月十五 · 城北 · 井边
九月十五,他们把空屋的门板补上了。
补门板的是雷不苦。
补一块门板,最好的办法是从别处拆来。他没有别处拆。
他把城墙根那一堆柴里,抽了一块。
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堆柴里,有一块板子上有一个钉眼。
钉眼的位置不对。钉眼不在边上,在中间。
正常人钉板子,钉在边上。钉在中间的,说明钉的时候,板子两边都被压住了。
雷不苦把这块板子抽出来,翻过来看。
背面有字。
不是墨写的。是用钉子划的。
两个字。
“淮上”。
雷不苦把板子抱到井台上,放在那张白布上。
叶孤鸿来了。
他认得这两个字。
九月初四夜里,闻人默摸过的那页纸上印的,也是“淮上”。
“有人把这两个字,划在这块板子上。”雷不苦说。
“刻的人是谁?”
叶孤鸿看着那个钉眼。
然后他看城墙。
从井台往北,城墙上的那一垛口,正好在这一堆柴的正上方。
“是从城墙上下来的人。”他说。
他把板子翻回正面。
正面朝下的时候,钉眼那个位置,正好对着井台西边那个角。
【切换】九月十七 · 城北 · 公井
九月十七,那个船家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找水。
顾惊澜没有给他水。她递给他一碗粥。
那个人捧着粥,手一直在抖。
顾惊澜在他对面坐下。
“你从淮上来。”
那个人没有答。
“你会划桨。”顾惊澜说,“你划了二十年。”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了顾惊澜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小截绳子。
绳子很细,只有两指宽,是白的。
是风不问斗笠带上那一种。
顾惊澜把绳子拿起来。
“这根绳子,是从哪儿来的?”
那个人张了张嘴。
他发出来的声音,不成字。
他的舌头是好的。
他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舌头。
是因为他的喉咙。
喉结那个地方,有一道口子。口子已经长好了,长成了一条白线。
不是刀切的。刀切的口子是横的。
这一道是竖的。竖着的口子,是有人从外头,用一个很细的东西,从喉结旁边插进去的。
顾惊澜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她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不会说话,会在人手心里写字。
那人的喉咙是好的。
还有一个人,会说话,可是舌头没有了。
这一个,舌头好,喉咙上有一道竖口子。
三种。
三种不一样的手法。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你会写字吗?”
那个人点了点头。
顾惊澜从桌上的纸里抽了一张,搁在他手边。
那个人没有伸手。
他先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按在腿上,等了很久。
等到不抖了,才拿笔。
他写了三个字。
顾惊澜把纸拿起来。
上面是:
“七条船”。
【本章末 · 九月十八 · 城北 · 公井】
九月十八,天没亮,叶孤鸿又去了井边。
井台上没有人。
白布还在。压布的四块石头,一块都没有动。
只是白布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碗。
粗陶的,普通人家吃饭用的那种。
碗是倒扣着的。
叶孤鸿把碗翻过来。
碗底下,压着一小撮灰。
灰是白的。
不是烧纸的灰。烧纸的灰是黑的、成片的。
这种灰白、轻、捏不住。
是香灰。
叶孤鸿把灰捻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
从井台往北看,城墙上的那段垛口,一个人都没有。
天在亮。
往北那条路,出了城门,走三十里到临平,再往北八十里到湖州,再往北到平江,
再往北,就是淮水。
淮水对岸,不是宋的地界。
淮水对岸,是徐、是泗、是宿。
是从前宋的地方。
他把那只碗端起来。
碗底有一个印。
不是很清楚。是窑工用指头按的,按在圈足上。
一个圆。
圆的中间,有一道竖。
他把碗翻回正面,从井台上拿起来,带回打铁巷。
回到打铁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里,闻人默坐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一页纸,那页印着“淮上”两个字的纸。
他把纸放在膝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是看不见的,可他抬着头。
“要走,”他说,“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认路。”闻人默说,“我们这一路往北,走的不是路。”
“那是什么?”
“是别人替我们铺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
巷子外头,响起第一声更点。
【切换】九月初七 · 城西 · 药市 · 七家铺子
崔闻笛在药市上待了三天。
他不问人。他看。
他走的是七家铺子。
这七家的东西,摆法是他认得的。一种是南边的摆法:贵药摆里头,贱药摆外头,靠门的地方摆常用的。一种是北边的摆法:按炮制分,炮过的摆左边,生的摆右边。
药市上这七家,有五家是南边摆法。
有两家是北边摆法。
崔闻笛在这两家门前,各站了很久。
第一家他站了一刻。第二家他站了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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