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垂帘 (第3/3页)
行门口排出去,排到街口,又拐了个弯,拐进巷子里。队里多半是女人和老人。
队里没有吵。
排在前面的人在数钱,排在后面的人在数前面的脑袋。
七个人。排在队里的每一队,都是七个人的长度。因为一斗米,够七个人吃三天。数清楚前面有几个七,就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买到。
顾惊澜看了半个时辰。
她看出一件事:队伍里没有人插队。
一个人也不插。
不插队的队,是有能管队的人的队。可这条街上,今天没有衙役。
她往队头看了看。
队的最前面,站着一个瘦个子。瘦个子不排队,站在米行门坎外侧那半步的地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不动。可他只要站在那儿,队就直。
【切换】同一日 · 城外 · 化人场
初六早上,城里敲了一次钟。
钟在城南。敲鼓的是鼓楼,敲钟的是报恩寺。报恩寺的钟一年响不到五次:佛诞、浴佛、岁末、皇帝生日、丧。
初六那天,钟响了。
雷小满站在化人场的高坡上,往城里看。
她数了。
三下。
“出什么事了?”她问老汉。
老汉也在看。
“不知道。”
“钟响三下是什么?”
“不吉利的事。”
“死人?”
“死人敲两下。”老汉说,“三下……三下是告天。”
“告什么?”
老汉没有答。
过了半刻,钟又响了。
这一回,响了九下。
老汉把手里的铁钩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在化人场的墙根下,把那些破了口的碗,一只一只摆开。
摆了十九只。
每一只碗里,他都放一块石头。
放完,他坐下来,看着那一排碗。
雷小满问:“十九是什么?”
少年不说话。
他只是把最东头那只碗往里挪了半寸,让它和别的碗拼齐。
十九。雷小满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可她想起来,在江边那个镇子上,少年怀里有一块木头,木头上刻着十九道。她想起那块木头被塞在衣裳最里面的位置。
【切换】三月初七 · 黄昏 · 行宫角门
角门在西墙的最北头。
门窄,平常走杂役,一天开十二次。
那天黄昏开了两次。
第一次进的是挑水的。第二次,出来一个人。
不是杂役。这个人穿深色短打,腰间围着一块旧布,腰边挂着一把剑。
剑在鞘里。鞘是黑的,鞘口磨得发白。
叶孤鸿站在斜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拎着一包药。
他没有动。
那个人从角门出来,往前走了七步,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在西边,红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然后他低下头。
他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腰边的鞘。
从鞘口摸到鞘尾,很慢。
摸完,他把手放下,往西边走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的距离一样长。
叶孤鸿在墙根下站着,一直站到那个人的影子从一个石板走到下一个石板,才把手里的药换到另一只手。
他摸剑鞘。离开宫门,走出七步,先抬头,再摸鞘。这不是想事。这是习惯。
习惯是一个人身上最不会变的字。
叶孤鸿把这个人记住了。
记住的不是脸。是那七步。
【切换】当夜 · 城西 · 打铁巷
夜里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前。
桌上是四样东西:三张药包,一截断弦,一张纸,还有一块小石头。
石头是顾惊澜带回来的。
“米行队里没有人插队。”她说,“队头站着一个瘦个子,手放在身前。”
“什么人?”
“不是衙役。”顾惊澜说,“可队直。”
叶孤鸿把药包推开。
“先说明天的事。”
“明天怎么了?”
“明天他们会写纸。”叶孤鸿说,“今天贴的那张纸,右边空着半寸。半寸的地方不够写一行字。”
“那是什么?”
“那是等着。”他说,“等什么写好,就补上去。”
闻人默把琴放在膝上。
“今天殿上,我知道三件事。”
“说。”
“第一,钩是铜的。四只。”
“第二,帘后坐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很老的女人。”
“第三——”闻人默停了一下,“那孩子问了两遍,他们为什么跪他。”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顾惊澜说:
“他问了什么?”
“他们为什么跪我。”
顾惊澜把那两行告示上的字,写在纸上。
她写得很慢。写完把纸推到桌子当中。
“皇太子即皇帝位。皇太后权同听政。”
“字很少。”
“少。”
叶孤鸿看着那张纸。
“意思就一句话。”
“什么?”
“上面坐的人,可以换。”
闻人默把琴抱紧了一点。
“今天换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他说,“明天换谁,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已经定了。”
“什么?”
“换这件事,”闻人默说,“可以做一次,就可以做第二次。”
那天夜里,闻人默记了一件事。
他记事,从来只记一句。
顾惊澜把纸铺开,蘸好了墨。
“记什么?”
“记今天的一句话。”
“你说。”
闻人默想了一会儿。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在响。
然后他念:
“建炎三年三月初六,帘外。一个三岁的孩子问了两遍:他们为什么跪我。”
顾惊澜写完,把笔搁下。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多记两句?”
“不。”闻人默说,“多记两句,就把这件事记成我的了。”
他把手放在纸上,从右往左摸了一遍,摸到最后一个字。
“这件事,是那孩子问的。”
“我只是把它放下来。”
【章末】
三月初七夜里,更点回来了。
三月初四夜里三更没敲,三月初五、初六一夜没响。到了初七,梆子又响了。
闻人默站在巷子里,仰着头。
他听得很仔细。
第一更。
第二更。
第三更。
第四更。
第五更。
一夜五更,更点五下,一下不少。
闻人默一直站着。等第五更的最后一下落下去,他没有回去。
他站在原地,把五下之间的空儿又数了一遍。
不对。一更到二更,是三十七下梆子。二更到三更,是三十七下。三更到四更,是三十六下。
四更到五更,是三十七下。
他站在巷子里,把第三更那一段,又在心里走了一遍。
少了一下。一夜五更,少一下。一下,是一刻。
他抬起头,往鼓楼那边看。那儿黑着。天也黑着。
今天,这一天少了一刻。那少掉的一刻,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