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垂帘 (第2/3页)
先挂东头。
挂完东头,他没有走回去挂西头。他站在东头,把手伸出去,把帘用力往西甩,让西头自己荡到杆底下,再接住。
从左边起手。甩的时候,先甩的是右手,接的时候,先接的是左手。这是一种练出来的做法。
柳眉生把自己的手放在膝上。
三月初三,教坊司堂上那卷帘子,绳上的结打在左边。放帘子的人,从左边起手。今天,在这座殿里挂帘的人,也从左边起手。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万年欢》的第一个音,按了下去。
【切换】午后 · 城南 · 一条水沟
紫衣人的尸,是在城南一条水沟里找到的。
不是善堂找到的。是两个淘沟的小孩。
雷不苦去的时候,尸已经被人翻过两遍了。衣裳还在,玉带也还在。有人把玉带上的玉摘走了一块,剩下空的铜托。
尸没有头。
也没有手。
雷不苦蹲下去。
他先看衣裳的破口。
衣裳是完整的。不是刀砍的时候砍开的。是有人把它扒下来过,再穿回去。
他把手放在肩头那一块。
肩上有两块青紫。青紫是按住按出来的。按住一个人,是为了动他的头。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看的人在五步外围着,有四五十个。没有人上前。
雷不苦问了一句:
“谁先看见的?”
“……我。”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头?”
“没有。”
“手呢?”
“也没有。”
“还有没有别的?”
那个小孩想了想。
“肚子被割开了。”
雷不苦把玉石掏空的那条玉带翻过来。
玉带的内侧,缝着一层葛布。葛布是新的,缝得很密。
他用小刀把那一层挑开。
里头有一块小木牌。
木牌半个巴掌大,边角磨圆了,是天天摸的东西。牌上刻着字,字很小,很深。
雷不苦不识字。
他把木牌收进袖子。那天夜里,他把木牌放在桌上。
“你看看。”
闻人默的手指搭上去。
他先摸它的边,再摸字。
摸了两遍。
“这是一块门牌。”他说。
“什么门牌?”
“内侍省的门牌。”闻人默说,“上头刻着四个字,一个名字。”
“哪四个字?”
闻人默把手指按在上面,慢慢念。
“入内内侍省。”
“名字呢?”
闻人默没有立刻念。
他把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这个字,”他说,“上面是雨字头。”
“下面呢?”
“下面我看不出来。”闻人默说,“刻得很浅。刀进去了一半就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刻字的人也怕。”
叶孤鸿把那块木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有。
一个内侍,身上带着的东西很多:银子、玉、香、腰牌。别人抢银子,抢玉。他们不抢这块木牌。抢的人知道,拿走这块牌,就得替这个人去报到。
他把木牌放下。
所以这座城里,一个死人身上只剩一样东西的时候,剩下的多半是名字。名字是唯一没人肯拿的东西。
雷不苦后来把这件事讲给叶孤鸿听。
“头被拿走了。”
“拿去做什么?”
“拿去挂。”
“手呢?”
“手拿去领赏。”
叶孤鸿抬起头。
“领赏要凭据。”
“对。”雷不苦说,“他杀了一个内侍,他不认识这个内侍。他怎么跟人说他杀了?”
“他带了手回去。”
“对。”
雷不苦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验了三十年尸,”他说,“死人身上缺东西,多数是被野兽吃了。”
“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是一个一个按着规矩拿走的。”
叶孤鸿那天晚上想了很久。
一个人头,要挂给人看。一双手,要拿给人验。都是给人看的。这座城里,杀一个人,要留一样东西做凭。
不凭这个,就没人知道你干过这件事。卷一那七个人在北边的雪原上死的时候,身上什么也不少。北边杀人省事。南边杀人要记账。
【切换】三月初七 · 城北 · 瓦子
城北有一片瓦子。瓦子里有说书的,有唱赚的,有演影戏的。
三月初五那天,瓦子关了。初六没开。初七开了。
顾惊澜是跟着一队卖炭的人进去的。
台上说书的姓钱,五十来岁,一只眼上蒙着布。他不拿扇子,拿一根竹筷,敲桌角。
他说的不是旧话。他说的是新话。
“诸位,今天我讲一件。这一件是三天里的事。”
台底下坐了三十来个人。
“话说三月初五,天没亮,城北桥上有个人。”
竹筷敲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朝里的。”
又敲一下。
“朝里的这个人,坐着四人抬的轿子,要从桥上过。”
“过没过去?”
“没有。”钱瞎子说,“因为有十二个人,在桥那边等着他。”
“等了多久?”
“等了一夜。”
台底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是那种憋着的笑。
“他们为什么等他?”
“因为等他这件事,”钱瞎子说,“有人知道。”
“谁?”
“不能讲。”竹筷敲第三下,“讲了我就跟你们一样,坐在这儿听别人讲。”
台底下笑得更响了。
顾惊澜没有笑。
说书的人说“不能讲”,不是他不知道。是他知道。知道的人不敢讲,就用“不能讲”把它说出来。
说书人往下说。
“再说一句诸位爱听的。”
“三月初六,宫里换了人。”
“换的是谁?”
“一位小的。”
“多小?”
钱瞎子把两只手比了个高度。比到桌沿,往上一点。
“这么小。”
台底下安静了一下。
“能行吗?”
“能不能行,不归我管。”钱瞎子说,“我只知道,这三月初一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过要换。”
“那怎么忽然就换了?”
钱瞎子把竹筷往桌上一放。
“诸位。”他说,“问到这里,就该散场了。”
台底下有人拍手,有人骂,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站起来往外走的一个,走得很急。
顾惊澜看他。
那个人穿青布直裰,脚上一双新鞋。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他说了一场新话。散场以前,有人走了。明天这个场子还开不开,看他今晚往哪儿走。
【切换】三月初七 · 城西 · 米行
三月初七,临安城里的米,涨了。
初五那天,涨了三成。初六,又涨两成。初七早上,米行门口挂出来的牌子,是一斗三百二十文。
二月里,一斗八十文。
顾惊澜站在米行对面。
她不排在队里。她看的是队。
队从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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