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崩 (第2/3页)
。
刀有一尺八,直的。靠刀根三分之一的地方,卷了一道口子。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日光,慢慢转了一圈。
“砍什么砍的?”
“骨头。”
那人不说话了。
雷不苦看着那道卷口。
砍盔甲,卷得急,口子是斜的。砍骨头,卷得慢,口子是往里头卷的。这一道,是往里头卷的。
他把刀放下。
“你今天砍了几刀?”
那个兵愣了一下。
“三刀。”
“第一刀砍空了。”
那个兵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卷口上只有这一道是有陈血的。”雷不苦说,“别的地方是干净的。”
“你砍了三刀。第一刀砍在木头上,后面两刀见血。”
那个兵没有说话。
雷不苦把刀转过来,看刀根。
刀根上有两行小字。字很小,被手汗磨掉了一半。
军器监。建炎二年。某字号。
他把字念出来。
“这把刀,”他说,“不是你的。”
“是库里发的。”
“库里有簿子吗?”
“有。”
“簿子上记什么?”
“记人。”那个兵说,“谁领了什么,画一个押。”
雷不苦把刀还给他。
杀人的刀,是有编号的。有编号的东西,就要有人认。今天早上桥上那一刀,是谁的刀,册子上写着。
那个兵接了刀,插回鞘,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自己停了。
“先生。”
“嗯。”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你说。”
“今天早上,”那个兵说,“上头叫我们去桥那边。天没亮就去了。”
“谁叫的?”
“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
“令是从上头下来的。”那个兵说,“上头是谁,我这种人也看不见。”
他把刀往肩上一担。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说,“枢密过桥不过桥,跟我们有啥关系。”
“跟你有关系。”雷不苦说。
“什么关系?”
那个兵走了。
他走的时候,铜钱还在摊板上。雷不苦没有收。
【切换】同一刻 · 城西 · 教坊司
教坊司的门,卯时就关了。
是柳眉生自己让人关的。
门口那串铜铃她叫人解下来,收进了柜子。
“为什么解铃?”小丫头问。
“铃是给外面听的。”柳眉生说,“今天外面不听了。”
“那我们做什么?”
“把弦松一松。”
“松弦?”
“松八分之一。”
小丫头愣了一下。
“松了音就不准了。”
“今天不用准。”
柳眉生自己动手,把堂上那七张琵琶,一张一张松了弦。
她松得不快。每一根弦上,她都先把手指压在弦根上,再往回收。
弦绷久了,会自己断。松下来,它还能再绷回去。今天不弹,是让它活着。
【切换】同一刻 · 城东 · 鼓楼
鼓楼在城东,五丈高。
楼上有鼓,楼上有漏。
辰时三刻该敲一下。这一下叫“上班鼓”——敲了,各衙开印;不敲,各衙不开。
辰时三刻,鼓没有响。
午时该敲。也没有响。
申时该敲。还是没有响。
闻人默站在鼓楼底下。
他仰着头。
鼓没敲,不是没人。守着鼓的人还在楼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我可以听见他呼吸。他不敲,是因为他不敢敲。不散衙,不收工。今天这一天就算没有过去。
他站了很久。
从他的位置听,城里今天少了很多声音。
卖花的没有出来。卖豆腐的没有出来。打铁的没有开炉。连狗叫都少——狗一叫,主人就骂。
只剩下一样声音,从早上起一直没停。
北边,行宫方向,有很多人。很多人站在一起,脚在石板上磨。
那种声音叫“等人”。一个人等人是听不见的。一千个人等人,像是潮水。
【切换】巳时 · 城北 · 行宫墙外
行宫是原来的州衙改的。
墙不高,一丈二。墙里有一棵老樟树,树冠伸出来,把墙外一条街遮了一半。
墙外站的全是兵。
不是一圈,是三圈。
第一圈离墙三步,第二圈离墙十步,第三圈贴着对面铺子的门板。
三圈的甲是一个颜色。
叶孤鸿站在对面的铺子门口。
他到的时候,第三圈刚站好。
他做了一件事——他数。
数完第一圈:一百二十个。
数完第二圈:一百四十个。
数完第三圈:一百六十个。
四百二十个甲。
四百二十个人,站着不说话。没有鼓,没有号,没有人喊。这不是乱兵。这是有编制的兵。
他把这三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是脚。
三圈人的脚,全都朝里。
朝里,说明他们不动,只听命令。
最前面那一圈里,有一半的人,靴尖上有城北桥的泥。他们从天没亮就站在那儿了。所以,杀那个胖子的时候,其余的四百个人,都在这里。今天早上这一场,不是杀一个人。
是把整个行宫先围起来,再杀一个人。
午后来了一件事。
行宫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只有一尺宽。
从那条缝里,递出来两个人。
递的人手很快,接的人也很快。两个人被从门里推到墙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两个人穿的都是内侍的衣服。
紫的。
墙外那一圈兵里,有人认出来了。
“康。”
“哪一个?”
“就那个。”
一个跪在地上的紫衣人抬起头。
他往上看看墙,又往四周看看。
他张开嘴,好像要喊什么。
他没喊出来。
三圈人里,最外面那一圈往前挤。挤进来四个,把那个紫衣人从地上拉起来,往南拖。
拖到街口,就看不见了。
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里面的人,把外面的人交出去了。交出去的动作,做得非常顺。顺说明不是第一次做。
太阳落下去之前,叶孤鸿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下午将尽的时候。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墙照得一半亮,一半黑。
墙里忽然乱了。
不是兵的乱,是院子里的乱。有人从廊下跑出来,跑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看,再跑。
跑的人穿的都是紫的、青的、白的——内侍、宫人。
他们往两边跑。往巷子里跑,往门洞里跑,往墙根下跑。没人往北,也没人往南,他们只要离开那棵树。
乱到最后,院子中间空出了一块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兵。这个人没有穿甲。
他穿的是深色短打,腰间围着一块旧布。
他背对着墙外。
他站着,没有跑,也没有动。
他的背很直。不是挺出来的直,是练出来的直。肩是平的,腰是沉的,两只脚分开半步,重心在两脚之间。
那是雪地里站出来的背。是斥候的背。
叶孤鸿的手指,在刀鞘上收了一下。
那个人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他抬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他摸了摸自己腰边,那个位置应该是剑鞘,可他腰边没有剑。
他摸了一下空的腰。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往院里走。
他走的时候,地上的落影已经很长了。
【切换】同一夜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这一夜,城里没有人敲更。
不是忘了一件两件。是一下也没有。
更夫是五个人一队,全城十九队。十九队全都没出。
柳眉生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她面前摆着一只小炉,炉上坐着水。水开了,她把炉门关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