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九章 断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二十九章 断弦 (第3/3页)

    还有一样东西,顾惊澜看了很久。

    册子上那一行:柳氏眉生 · 琵琶一具 · 无随行。

    “为什么是琵琶?”

    “什么?”

    “一个掌班进内东门,”顾惊澜说,“为什么带一具琵琶?”

    “也许是要弹。”

    “宫里有人会弹琴。”顾惊澜说,“宫里有几百个会弹琴的人。”

    “那她带琵琶做什么?”

    顾惊澜把册子翻过去。

    正月十七那一天,正门写着:柳氏眉生,出。

    “一进一出。”她说,“进门的时候带了琵琶。出门的时候呢?”

    她把两行并着看。

    ——正门那一行,只写了她一个人。

    ——没有写她带什么。

    “进门记了琵琶。”

    “出门没记。”

    “说明什么?”

    “说明出去的时候,”顾惊澜说,“要么琵琶还在她手里,要么她把它留在了里面。”

    “哪一种?”

    顾惊澜想了一下。

    “要是她带出来,就会记。”

    “因为琵琶是乐器。乐器出门要记。”

    “没记,就是没带出来。”

    ——一具琵琶,进了内东门,没有再出来。

    “一具琵琶能留在宫里的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夜宴开始的时候,帘子放下来了。

    ——帘子在堂上,把主位和次席分开了。

    ——帘子里头坐的是宫里来的。

    闻人默弹的是小调。

    弹到第三支的时候,帘子里有人说话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弹那支《十载飘零》。”

    闻人默的手停在弦上。

    他没有抬头。

    “那支曲子的词,犯忌讳。”

    帘子里静了一下。

    “这里没人听词。”那位说,“只听见调。”

    闻人默弹了。

    他弹得很慢。

    他弹到“何日还”那一句,把那个字弹了下去——没有唱,只有琴。

    ——那一句里,他把两个音都留了。

    ——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

    ——两个音同时响了一下,像一个人和一个影子。

    弹完,堂上没有声音。

    帘子里也没有。

    过了很久,帘子里那个人说:

    “过来。”

    闻人默抱着琴走到帘子前面。

    帘子是竹的。他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

    里面有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是那位说话的女人的。一个是侍女的。

    ——还有第三道。

    ——很浅。

    ——不是人的。

    ——那是琴。

    ——帘子里放着一把琴。

    “你弹琴多少年了?”

    “二十年。”

    “你手里这把,是哪一年做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买它的时候,它已经有四十年了。”

    “琴上有断过的地方吗?”

    ——闻人默的手在琴头停住了。

    “有。”

    “哪一根?”

    “第三根。”

    帘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那位说:

    “把手伸过来。”

    闻人默把手伸进帘子里。

    帘子里那只手接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她拿着他的手,摸了一下——不是摸他,是摸他手上的东西。

    ——她摸的是他的指节。

    ——是那几条被弦勒出的、二十年勒出来的旧痕。

    摸完,她松开手。

    “你那根弦,”她说,“是马尾。”

    “是。”

    “北地的马尾。”

    “是。”

    “为什么不换?”

    ——闻人默想起了那根丝弦。

    ——那根弦,少年烧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换成丝的,”他说,“我就听不出,有没有人动过我的琴。”

    帘子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位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很短。

    “你这个人,”她说,“是弹给人听的,不是弹给神听的。”

    闻人默抱着琴,没有动。

    “那听的人,”他说,“是谁?”

    帘子里那只手,伸出来一点点。

    ——不是要拿什么。

    ——是把帘子的下摆,往下压了压。

    ——那是习惯。

    ——一个总是要把袖口往下压的人,会顺手也压一下别的东西。

    闻人默把这一下记住了。

    “听的人,”帘子里那位说,“都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帘子里没有回答。

    闻人默站着。

    他又问了一句。

    “是三月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

    ——也许是那本册子。

    ——册子抄到正月十七就断了。

    ——断在一个没有下文的地方。

    帘子里那只手,停在帘子上。

    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下去。”

    “是。”

    “等等。”

    “是。”

    “你的琴,”她说,“第三根弦该换的时候,就换。”

    “为什么?”

    “因为,”她说,“断的东西,会自己找替它的人。”

    她把手收回去。

    “下去吧。”

    闻人默退到堂下。

    他站在暗处,站了很久。

    他心里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那根马尾弦,她两次提起。

    第二样:她压帘子的那一下,和压袖口是一样的手。

    第三样:帘子里那把琴。

    ——帘子里有一把琴。

    ——宫里的宴上,掌班自己不用弹琴。

    ——可帘子里放着一把琴。

    ——她的琴放在她手边上。

    第四样,是那句话。

    ——听的人,都在数日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也在数。

    ——数日子的人,是在等一件事。

    ——等一件事的人,会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叶孤鸿问他:“今天怎么样?”

    闻人默把那句话说了。

    叶孤鸿站住了。

    “数日子。”

    “嗯。”

    “数哪一天?”

    “她没说。”

    叶孤鸿抬头看天。

    二月的夜里,天上有云,云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在北边的时候,”他说,“有人等雪化,有人等雁来,有人等城里开仓。”

    “今天有人等一件事。”

    “等什么?”

    “不知道。”叶孤鸿说,“可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她数日子的时候,是从心里数,不是从嘴上数。”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孤鸿说,“她不打算告诉人。”

    回到打铁巷,叶孤鸿把那本册子收进一只木匣,压在门板底下。

    “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它已经没用了。”

    “有用。”叶孤鸿说,“它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座城里有一种人,”他说,“他替杀人的人做活,可他做的活,是留东西给人看的。”

    “这种人可怕吗?”

    “不可怕。”叶孤鸿说,“可怕的是这种人少。”

    “那剩下的人呢?”

    叶孤鸿把门板压好。

    “剩下的人,”他说,“是真的在做事。”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