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帘 (第3/3页)
默听见了。
他没有动。他也没有回头看帘子。
帘子后面的人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上名册吧。”她说。
“叫什么?”
“闻人默。”
“籍贯。”
“开封。”
“从哪儿来?”
“北边。”
那支笔在册上写。写完,她说:
“第三个。”
闻人默抬起头。
“什么第三个?”
“你带来的孩子,”帘子里的人说,“今年第三个。”
“前两个呢?”
帘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把那本册子合上。
——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雪原上学会的动作。
——意思是:我记住了。
“明天起,你在东廊练琴。三更以后不准出屋。”
“为什么?”
“因为,”帘子里的人说,“这城里有些人,夜里不喜欢听见琴声。”
第二天,闻人默进了东廊。
东廊是练琴的地方。廊子长,每隔五步摆一张矮几。几上放一只水碗。
不是给人喝水的。是听音用的——琴声一起,水碗里的水会动;动得厉害,说明弹得太重。
廊子里还有四个人。一个弹琵琶,一个吹觱篥,两个打板鼓。
他们都不说话。
练到午后,弹琵琶的那个忽然停了手。
“新来的。”
“嗯。”
“你从哪儿来?”
“开封。”
“开封。”那人说,“那你的手,是北边的手。”
闻人默没有接话。
“北边的手,”那人又说,“在这儿练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水碗。”他说,“北边的水碗不会动,南边的水碗会动。”
闻人默把手按在琴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放轻。”那人说,“你以前弹琴,是弹给一个人听的。现在弹琴,是弹给一道帘子听的。”
“有分别吗?”
“有。”那人把琵琶抱起来,“弹给一个人听,你可以弹错;弹给帘子听,你不许弹错。”
“错一个字呢?”
“那你就换一根弦再来一遍。”
那人说完,就接着弹了。
他弹得比方才轻。
后院的墙上挂着一块板。
板是黑的,刷过漆,用白粉写字。
写的是日子和人名。
九月初九 · 张宅
九月十一 · 学士院
九月十三 · 蔡宅
九月十四 · 内东门
闻人默看不见那块板。是少年念给他的。
少年不会说话,可他认字。他在闻人默的掌心里写——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写到“内东门”三个字的时候,闻人默的手攥了一下。
——少年写的是“东门”。
——不是“蔡宅”,不是“张宅”。
——是一个门。
“前面那三个字,”闻人默问,“是什么字?”
少年在他掌心里又写了一遍。
写完,他停了一下,补了三个字。
——门里。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这城里能叫“门里”的地方,只有一个。
——上个月,叶孤鸿跟着七只匣子,去的是西边的一个角门。
——宫城的门不止一个。
——那就是说:从哪个门进货,是有人挑的。
上名册的第九天,帘子那边送出来一样东西。
是侍女送出来的。
一只小木盘,盘上放着一根弦。
丝弦。
“掌班说,你这根弦该换了。”
闻人默把那根丝弦摸了一遍。
很细,很匀,做得好。是南边的好弦。
“替我谢她。”他说。
侍女走了。
闻人默把丝弦收进怀里。
他没有换。
——该换的东西,不一定要换。
——因为换上去的那一根,是别人的。
那天夜里,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替闻人默整衣裳。闻人默睡觉的时候,怀里总硌着东西,少年每夜都要替他把东西挪一挪。
那天他摸到了那根丝弦。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把弦放在火上。
丝碰到火,先是缩,然后卷,最后变成一小团黑。
——他没有让它响。
——一根弦烧掉,是不会响的。
——那是天底下最安静的一种毁东西的方法。
烧完,他把那点黑搓碎,撒在门外的水沟里。
回到屋里,他把闻人默的衣裳掖好。
闻人默没有醒。
——或者说,他一直醒着。
——第二天早上,闻人默摸了摸怀里。
——怀里空了。
——他什么都没问。
第十天,闻人默歇一日。
他出了教坊司的门。
叶孤鸿在对面等他。
“怎么样?”
“上去了。”
“这个人怎么样?”
闻人默想了很久。
他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那句“你这根弦是马尾的”。
一件是那个停了一下又接上的呼吸。
“这个人,”他说,“耳朵太清楚。”
“清楚不好?”
“清楚的人,”闻人默说,“分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所以她什么都躲不开。”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还得装着听不见。”
他把伞收起来。
收伞的时候,他的手在伞骨上停了一下。
“她是第二种。”
叶孤鸿没有说话。
两个人往西走。
走出半条街,闻人默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说。”
“她弹过一支给我听。”
“弹的什么?”
“就是你进城那天,听见孩子唱的那支。”
叶孤鸿站住了。
“一支童谣?”
“嗯。”
“她弹得对不对?”
闻人默把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那支童谣,南边唱的是五声。”闻人默说,“她弹的是七声。”
“七声哪儿来的?”
闻人默把手放下。
“北边的调。”
叶孤鸿站着没动。
“北边的调,”他说,“在临安唱。”
“嗯。”
“谁把北边的调,教给南边的孩子?”
“不知道。”
“这城里,有多少孩子在唱?”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头抬起来。
——他面朝北。
他自己不知道。他每念一次“北边”两个字,身体就会先转过去。
顾惊澜看见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件事。
这一次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三个字:
北边的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