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帘 (第2/3页)
个考官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考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听不懂。
中间那个考官听懂了。他抬起头,看帘子。
闻人默的手指还按在弦上。
他按了很久。
这是他二十年里,第一次被人听出来。
“是马尾。”他说。
“哪儿的马尾?”
“北地。”
“为什么用马尾?”
“因为没有丝了。”闻人默说,“那一年,我在北边,琴断在一间破庙里。庙里没有丝,只有一匹马。”
“马是你的?”
“马不是我的。”他说,“马是死的。”
帘子里的人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
“那一根弦的声音是薄的。”
“嗯。”
“薄的声音,不配别的弦好听。”她说,“可你一直留着它。”
“嗯。”
“为什么?”
闻人默想了想。
“因为断弦那一年,”他说,“我丢了别的东西。弦我还留着。”
帘子里的人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你听什么?”
“什么都听。”
“那你听见我现在在想什么没有?”
闻人默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在想法子。”他说,“没有想法子的人,呼吸是散的。你的呼吸是收着的。”
帘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说错了。”
“哪儿错了?”
“我在想的不是法子。”
“那是什么?”
帘子里的声音很平。
“我在想,”她说,“你这二十年,是不是也一直在听人呼吸。”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弦上收回来。
——这句话说反了。
——不是他一直在听人呼吸。
——是有人一直在听他的。
帘子收进去半尺。
三个考官站起来了。
左边那个考官收拾册子,右边那个收笔。中间那个走到闻人默跟前。
“你弹得不好。”
闻人默抱着琴,没有说话。
“你弹得不整。”那人说,“你心里有事。弹给我们听的东西,不该有半支。”
“那为什么留我?”
“不是我留你。”那人说,“是帘子里的人留你。”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下。
“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弹得好的,上不了这块册子。”
“为什么?”
“因为宴上的人,”那人说,“只听半支。”
他把门带上。
“弹完一整支的人,会被人记住。”
【切换】同一日 · 城东 · 鼓楼
叶孤鸿和顾惊澜在鼓楼底下站了一个下午。
他们不是来查鼓楼的。他们是来看人的。
鼓楼下面有一个小广场,四条街从这儿散出去。广场上一天到晚有人:卖花的、卖菜的、算命的、卖药的、挑担子的、等着接活儿的。
顾惊澜数了一样东西。
——一天里,打更的从这儿过几趟。
头更,一趟。
二更,一趟。
三更,一趟。
四更,一趟。
五更,一趟。
——五趟。
“五趟。”她说,“每一趟都是同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走路左脚重。”顾惊澜说,“我在城门那儿听过他。”
她又数了第二样东西。
——卖花的。
“卖花的一天来三趟。早上一趟,卖白兰;中午一趟,卖茉莉;傍晚一趟,卖桂花。”
“第三样呢?”
“雨。”
“雨怎么数?”
“雨不用数。”顾惊澜说,“雨是时候。一下雨,街上的人就少,说话的就少,声音就少。”
她抬头看鼓楼。
鼓楼很高。楼顶那盏灯白天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更、花、雨。”她说,“三样东西,都是定时的。”
“定时说明什么?”
“说明可以换。”
叶孤鸿没有接话。
“你要是想让全城的人在同一时刻听一句话,”顾惊澜说,“你不会用嘴说。”
“用什么?”
“用一个大家都在等的声音。”
“换一句话,要多久?”
“看换哪一句。”
“换一句短的。”
顾惊澜想了一下。
“更点换一下,全城听得见,要一夜。”
“换一句长的?”
“要一个月。”她说,“因为一句话要在全城长出来,得先让它变成一句没意思的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新造一句话,大家会听,会传,会问是谁说的。”
“那怎么办?”
“你把它放进童谣里。”顾惊澜说,“孩子唱三年,它就不是话了,是调子。”
她把斗笠往下压。
“调子是最难改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没人知道它是谁写的。”
【切换】教坊司 · 后院
轮到闻人默上名册的那天,天在下雨。
他在后院等着。院里有一排屋子,屋子上挂名牌,一块一块,写的是乐工的名字。
他坐在廊下。
少年坐在他旁边。
少年在做一个动作——他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等雨。
雨落在掌心,积一点,他就把手翻过来,让水漏掉。
积一点,漏掉。积一点,漏掉。
他做了很多遍。
——他在数。
——他数雨,是因为他数不了别的。
帘子动了。
一个侍女把帘子拨开半尺。
“闻先生。”
“嗯。”
“掌班请你过去一趟。”
闻人默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中间还是一道帘,把屋子分成两半。帘这边一张琴,帘那边一张案。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茶盏,一把扇子,一副袖套。
袖套。
闻人默看不见。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那个人在帘子后面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衣裳响了一下。衣裳摩擦的声音有两种,一种是布的,一种是袖子里头有东西的。
这个人袖子里的声音,是硬的。
——她袖子里的东西,是硬的。
——她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把袖口往下压。
“你有几个徒弟?”
“一个。”
“带进来。”
闻人默回头。
少年站在门口。
帘子后面的人让少年走过去。她说:“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
“张开嘴。”
少年张开嘴。
里面是半截舌根。
屋子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有三个呼吸。
一个是少年的——他习惯了。他被人看过很多次。
第二个是闻人默的——他也在听。
第三个——
第三个呼吸,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比在院子里听琴的那一次还短。短到像是没有停。
可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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