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声 (第3/3页)
是一种:乌沙渡驿馆的,和黑衣人靴底的。”
“不。”他说,“现在还不能叫'一种'。”
“我只能说:它闻起来,跟庙里的香不一样。”
“庙里的香是苦的,压人。”
“这个香是甜的。”
“甜香是给谁的?”
“给活人屋里点的。”
屋里静了一下。
顾惊澜说:“他把这个留在我们的路上。”
“对。”
“他为什么留?”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一点灰。
“他不能说话。”他说,“他身上带着牌子,能进出城;可他从进那座城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出不来。”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样东西,留在自己站过的地方。”
“他留下的不是线索。”
“是——他自己的地址。”
“什么地址?”
“他告诉我们:我是从哪儿来的。”
叶孤鸿把纸折起来,重新包好。
“南边。”
风不问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门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那枚反刻的铜钱。
“风不问。”
“嗯。”
“你去城下那一趟,”叶孤鸿说,“除了铜钱和布,还看见什么?”
风不问想了想。
“雪。”
“还有?”
“他走过的路。”
“路怎么样?”
“他走得不快。”风不问说,“雪上的印,一步比一步短。”
“那是什么意思?”
“一步比一步短,”风不问说,“说明他累。”
“他走了几个月,从南边走到北边,又往南走。”
“他一个人。”
“他带着一把刀。”
“刀没有出鞘。”
风不问把那枚铜钱收起来。
“我大哥这辈子,”他说,“只杀过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是自己人。”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听人说他叛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我要往北去追他。”
“现在?”
“现在。”
叶孤鸿看着他。
“你不跟我们走?”
“你们往南。”风不问说,“我往北。”
“往南是回去,往北是找人。”
“我们两个都得去。”
他推开那扇用雪堵的门。
“我找到他,就带他回来。”
“你找不到呢?”
风不问停了一下。
“我找不到,就顶他的位置。”
他出去的时候,雪从外面灌进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是用他的肩膀顶合的。
——卷一里,风不问最后一次出场,是背影。
天亮以前,那只鸽子飞走了。
它是从西边那片雪原上飞起来的。
这只鸽子有来历。
它是乌沙渡那场雪夜里,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只。
它掉在驿馆门前的雪里,一只翅膀折了,胸口的血把胸毛染成了黑。它飞了五千里,从北边飞到长江边,就是为了送那一小块布。
它飞到的时候,已经飞不动了。
雷不苦把它治好。治了两个月。翅膀接上,羽毛长出来,只是飞的时候往左歪一点。
——歪一点,飞不了五千里。
所以他们把它带上了。
它跟着他们从乌沙渡到白沟,从白沟到关外,从关外到松花江。它住在车上的一只旧竹笼里。笼子是郝五编的。
行动那一夜,笼子被打碎了。
笼子的碎片在雪里,竹子断裂的地方是新的。
它没有飞。
它站在那匹死马的背上,站了两天。
它站着的方向,一直朝着北——朝着那座城。
——向北,是它出生的地方。
——向南,是它飞过一次的地方。
——它选哪个?
第三天早上,它把翅膀抖开。
它往南飞了。
它飞得很低。它飞得不快。它的左翅还是歪的,所以它飞的时候,身体是斜的。
它每飞一段,就落下来,落在雪上,歇一会儿。
从五国城往南到淮河,到长江,五千里。
一只翅膀歪了的鸽子,飞完这五千里,要一个月。
叶孤鸿站在猎屋门口,看着它飞走。
他一直看到它变成一个点。
“它认得路吗?”雷小满问。
“认得。”
“它飞回去做什么?”
“报信。”
“报什么信?”
叶孤鸿没有回答。
——它带的信,是它在死马背上站了两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事。
——它回去的时候,南边会有人看见它。
——看见它的人,会知道:往北去的那一队人,完了。
——可他们不会知道:还有六个人,正在往南走。
他转过身。
“收拾东西。”
“去哪儿?”
“回家。”
他说的“家”是哪儿,谁也没有问。
盟里没有“家”。盟里有的是点:一个渡口,一间铺子,石婆的火盆,白沟驿那张空桌。
可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跟说“回南边”不一样。
雷小满听出来了。
她那年十六岁,是这一队里唯一一个还会问“家在哪儿”的人。
她没有问。
他们走出猎屋的时候,少年走在最后。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的不是屋子。
他看的是屋角那堆雪——雪下面,埋着那根他用炭画过东西的柴。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队伍。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昨天快了一点。
——一天五里,是他给自己定的数。
——今天他走了六里。
——这个数,只有顾惊澜看出来了。
——她没有说。
——她只把这个数,记在她记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