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补刀 (第3/3页)
的人,”闻人默说,“用的是北边的年号。”
“他不是不记得。”他说,“他是记熟了。”
“把北边的年号写到南边的文书上——这是习惯。”
“习惯养成了,改不了。”
“一个人要在北边待多久,才会把年号记熟?”
“久到他把年号忘了换。”
顾惊澜开口了。
“或者,”她说,“他根本没有从北边回来。”
“他一直就在北边。”
“可文书是从南边递上去的。”
“对。”
“那他怎么递的?”
“有人替他递。”
叶孤鸿看着那份文书。
“递文书的人,”他说,“就是我们盟里的人。”
“对。”
“递文书的人,”闻人默说,“他也没看出来。”
“或者他看出来了,没有说。”
闻人默的手指,压在“薛昭”两个字上。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小块墨——硬墨,方形的,边缘磨圆了,中间凹陷。
这是他在白沟驿那间屋里拿的。
那间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支笔。
桌子底下,有一方砚。
砚台是空的,可砚池里还有一层干了的墨。他把那层干墨刮了一小块,包起来。
现在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一份报丧的文书。
一小块从白沟驿的砚里刮下来的墨。
“这两样,”他说,“是一种墨。”
顾惊澜看着他。
“你是说,写报丧文书的人,用过白沟驿的砚。”
“不只是用过。”闻人默说。
“什么?”
“张叔夜写过那份文书的墨水。”
“张叔夜死以前,”闻人默说,“在写东西。”
“他写了一封信,那封信在纸上;可他在砚池里留了两行字的墨。”
“那方砚是他给随从的。”
“他给随从砚,是让他写。”
“写什么?”
“写他死以后的事。”
闻人默的手指,压在“薛昭”两个字上。
“写这份文书的人,”他说,“几个月前,就在白沟驿那间屋里。”
“他见过张叔夜。”
“他给张叔夜研过墨。”
“张叔夜绝食那七天,他在门外站着。”
“张叔夜死的时候,他在门外站着。”
“他出来以后,写了一份文书。”
“文书上写着:十九人,全没,死地不明。”
“而白沟驿照壁上刻着:二十三人,剩我一个,九月十九。”
闻人默抬起头。
“写文书的人,从那间屋里出来,往南走。”
“走到南边,他把日期改了。”
“他把十九个人,写成了全没。”
“他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屋外的风撞了一下石墙。
“那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
闻人默的手指,从“薛昭”两个字上移开。
“文书上写的是薛昭。”
“可文书上写的东西,我们信了几十天。”
“他给张叔夜研过墨。”
“他也给我们报过丧。”
“他撒了谎。”
“可他撒谎的时候,”闻人默说,“他手上有张叔夜的墨。”
“你说,他为什么要用那方砚?”
“为什么?”
闻人默把墨块收起来。
“有些撒谎的人,”他说,“是怕别人看不出他在撒谎。”
“他在等有人看出来。”
叶孤鸿看着那块墨。
那是很小的一块。方的,边磨圆了,中间像被人用指甲抠过。
他看了很久。
“闻人默。”
“嗯。”
“他要是想让人看出来,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他说不了。”
“为什么说不了?”
“因为他要是说了,”闻人默说,“他就先死。”
“他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所以他只能留一句话。”
“留在一方砚里。”
叶孤鸿把墨块拿起来,放在掌心。
“这块墨,”他说,“是他给我们的。”
“是。”
“他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他知道,早晚会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闻人默把文书收起来,折了三折,塞回怀里。
“问他:那年秋天,白沟驿那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说。”
“可他留了墨。”
“墨在这儿等我们。”
屋里,火只剩一层。外面天要亮了。天亮以前最冷,石墙的缝里能听见风在拧着走。
叶孤鸿把墨块还给他。
“收好。”
“嗯。”
“回南边以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那个写字的人。”
“是什么?”
叶孤鸿站起来。
“是找那个替他递文书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叶孤鸿说,“在南边。”
“他看得见我们。”
“我们看不见他。”
他把刀从火上拿开——他烤了一夜的刀,刀面有了一层浅蓝。
“他递了那份文书。”
“他递的那天,他手里拿着北边年号写的纸。”
“他一定看出来过。”
“看出来了,没说。”
“——这种人,”叶孤鸿说,“在我们中间。”
——这是卷一第一次,他说出“在我们中间”。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他还没有名字。
那一夜,少年睡着了。
他睡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炭迹已经磨淡了。
雷小满找了一块布,把木板包起来。
包的时候,她把布的对角扎了一个结。
只扎一个。
——那是南边包东西的扎法。
北边扎两个,扎得紧。南边扎一个,留一手。
她扎完,把木板放在少年枕头边。
她没有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