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验 (第2/3页)
“不是。”
“你是来看——”
“我是来看雪。”雷不苦说。
“雪会记日子。”
“人不会。”
第一具。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雷不苦把他翻过来。
翻的时候,他先摸的是那人的后颈。
“刺青呢?”
“没有。”
“金人的属民身上都有刺青。要么是编户的号,要么是军中的记。契丹人有,渤海人有,女真人有。”
“这个人没有。”
“他不是属民。”
“那他是什么?”
“不是属民,”雷不苦说,“又不像是逃人。”
“逃人身上有旧刺青,他会自己烫掉。烫掉了,会有疤。”
“这个人背上没有疤。”
“他的背是干净的。”
雷不苦把尸体的衣襟拉开,一直拉到腰。
“路引呢?”
“也没有。”
“他有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连一块布都没有?”
“没有。”
雷不苦站起来,往下一具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
“顾家的丫头。”
“嗯。”
“看他的手。”
顾惊澜俯下去看。
那只手是张开的,手指在雪里,被冻住。
掌心朝上。
掌心上有一块厚皮——不在中间。
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茧。”雷不苦说。
“做活的茧,在虎口、在掌根。”他说,“写字的人,茧在这两根指头之间。”
“这个人有。”
“另外两具也有。”
顾惊澜站起来。
“三个人。”她说。
“三个人,会写字。”
“会写字的人——”
“是被谁征走的?”
第二具到第六具。
雷不苦看得很慢。他不急着翻脸、看嘴,他先看三样东西:牙、指甲、手。
牙。
七个人的牙,都是好的。好得不对——北边的人,牙上有一层黄,是吃粗粮吃出来的;他们牙上没有。他们的牙是白的,齐的,没有一个缺口。
——牙好,说明他们一直有东西吃。
——而且吃得不差。
指甲。
七个人的指甲,都剪过。剪得很齐,剪的是半月形。
在北边的雪原上,没有人剪指甲——指甲长了,一碰就断;断了,就留着毛刺。毛刺会挂住线、挂住布、挂住伤口。
七个人没有一个有毛刺。
——有人给他们剪指甲。
——剪指甲的人,是有耐心的。
手。
七个人的手上都有疤。疤不在指节上,不在虎口上——在手腕上。同一个位置:左手手腕内侧。
那是一道横的疤。
“这是什么?”
雷不苦把最年长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很久。
“这不是伤。”他说。
“不是伤是什么?”
“这是练出来的。”
雷不苦用自己的左手比了一下。
“人练一件事,练久了,就会留下印子。”
“写字的人,印子在指上;拉弓的人,印子在肩;拿刀的人,印子在虎口。”
“这七个人的印子在腕上。”
“什么活会在腕上留印子?”
雷不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手放下,站起来,走到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他说:
“绑。”
“绑什么?”
“人绑人。”
“绑人的人,手腕上要有印子——因为他每天要把绳往回收,收三千次。”
“三千次,收一年,腕上就有一道横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是兵。”雷不苦说,“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打过仗。”
“他们的身上没有旧伤。”
“只有手腕上的这一道。”
“他们是被养出来的。”
“养出来做什么?”
“绑人。”
雷不苦看着那七具尸体。
“可他们最后没有绑人。”
“他们替我们死。”
“——他们是被养来绑人的,可他们被派来当饵。”
“派他们来的人,”他说,“连他们会绑人这件事,都不要了。”
第七具。
第七具是石头。
雷不苦在他旁边蹲了很久。
“他的嘴。”顾惊澜说。
“我看过了。”
“怎么样?”
雷不苦没有回答。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不是切东西的刀,是刮的刀,刃很短。
他把那人的下颌托起来。
“看。”
顾惊澜看下去。
那人的嘴是半开的,冻着,开了一个小口。
口里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那七个人。”顾惊澜说。
“是。”
“七个人,都没有舌头。”
“是。”
“他们的舌头,”顾惊澜说,“是一次割的还是几次?”
雷不苦看着那个洞。
洞口是圆的,边上有一圈很薄的、发白的肉。
“割了一次。”他说,“割完以后,长好了。”
“长好了?”
“伤口要长成这样子,至少要一年。”雷不苦说,“而且割的时候,没有用烧的办法止血——他们是用药止的。”
“用药。”
“用药止的血,口子长得平。”
“用烧的,口子会缩。”
“这七个人的口子都很平。”
“有人给他们止了血,给他们上了药,等他们长好。”
“长好之后再放出来。”
“放出来做什么?”
“做诱饵。”
那一夜的最后一件。
顾惊澜把七具尸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的是喉咙。
七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两道伤。
第一道是竖的——割舌的旧伤。
第二道是横的。
“横的这一道,”她说,“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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