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百里 (第3/3页)
,钉在坡上。
他没有丢箱子。
他把箱子从箭上拔下来,抱在怀里,接着跑。
跑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箭。
那支箭是金人的箭——箭杆上有记号。
他把箭拔下来,插在自己腰里。
“你干什么?”雷小满喊。
“留证据。”他说。
“这时候留什么证据!”
雷不苦抱着箱子继续跑。
“不留证据,”他说,“就白死了。”
石头做的事,是站住。
他不是要打。他手上没有刀——他拿的是撬棒,是造城用的。
他站在雪里,把撬棒竖起来,往雪里插。
插进了三尺。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叶孤鸿走了三步。
第一步,他把手抬起来,指了一个方向——不是南,是西南。
第二步,他把手放下,把手伸进怀里。
第三步,他张开嘴。
他嘴里只剩下半截舌根。
那半截舌根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像一口气从破了边的碗里漏出去。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站着不动。
他不动,是给叶孤鸿看的——他站着,别的黑衣人就会看见他;他们看见他,就会往他这边来。
——他在替叶孤鸿,挡那三步路的眼睛。
叶孤鸿看着他。
三个人围上去。
不是三个黑衣人。是两个人穿黑,一个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靛蓝衣裳——是接应七人里的一个,是那四个当中的一个。
他们围上去,没有立刻杀他。
他们先做了别的事——他们把手伸进他的怀里,摸了一遍,摸走了他怀里的东西。
那件东西不大。
软软的,两指宽,一掌长。
——是一块木头。
——上面刻着十九道道子。
——那七个人身上,一件自己的东西都不许留。
然后他们才动手。
叶孤鸿没有看下去。
他往石头指的那个方向跑。
西南。
那一夜,雪原上有很多声音。
马的声音。人的声音。火的声音。
还有一种声音,没有人听见。
——是雪在杀完人之后,重新落下来的声音。
雪落得很慢,一寸一寸,把血盖住,把脚印盖住,把尸体盖住。天亮以前,一切都白。
天亮以后,雪原上就是一个白的、平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只有三样东西在那片白上。
第一样:一匹死马。
第二样:一只鸽子。鸽子站在死马背上,翅膀上有血,它不动。
第三样:一个人。
那人坐在雪里,背朝着城,脸朝着南。
他十六七岁,下巴上没有胡子。
他的嘴里没有舌头。
他的眼睛睁着。
——他活着。
——他一个人活着。
叶孤鸿走过去的时候,天刚亮。
少年坐在雪里。他坐的姿势很正,两腿盘着,手放在膝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的方向是南。
叶孤鸿蹲下来。
“能走吗?”
少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拿开,摊给叶孤鸿看。
手里什么都没有。
叶孤鸿明白了。
他把手伸进少年的怀里,摸了一遍。
怀里是空的。
——那块刻着十九道道子的木头,没有了。
——他们连这个都要拿走。
叶孤鸿把手抽出来。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郝五在居庸关下给他的那半块饼。
饼冻硬了。
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少年摇头。
叶孤鸿把饼收回去。
他把刀抽出来。
少年看着他。
叶孤鸿握着刀,在雪地上划。
一道。
两道。
三道。
他划了十九道。
划完,他抬头看少年。
少年看着那十九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他要的,不是在雪地上的。
叶孤鸿把刀插回鞘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扯住自己衣裳的下襟,用刀割下一角。
布是黑的,被雪和血浸过,硬了。
他把那块布摊在膝上。
他用刀尖蘸了一点自己手上的血。
他在布上划了十九道。
一道一道,划得很慢。
划完,他把布折起来,塞进少年的怀里。
他按了一下——按在靠心的那个位置。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怀里。
他抬起头。
他张开嘴。
嘴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又把手指向叶孤鸿。
——那是“谢谢”的意思。
——也是“我记住了”的意思。
叶孤鸿站起来。
他把少年从雪里扶起来。
——从这一刻起,那不是七个人了。
——那是一个。
——一个会一直跟着的人。
猎屋外的雪落了一夜。
天亮以前,雪住了。
雪原上,金人的马队已经走了。他们把死了的马留下,把不穿甲的人留在马的旁边。
那匹马没有倒。
它冻住了。四条腿撑着,头低着,像还在走。
雪原的另一头,有一根断掉的车辕插在雪里。
车辕上停着一只乌鸦。
乌鸦没有叫。
它站了很久,然后飞走了。
——它飞的方向,也是南。
雪又落下来了。
先是一粒一粒,后是一片一片。
落了一个时辰之后,那片白上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