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百里 (第2/3页)
看不见人,不等于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有人?”
风不问没有答。
他把手插进雪里。
雪下是一层硬壳,硬壳下面是松的。
他把手抽出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三粒东西。
不是雪。是沙子。
——北边没有沙。
——只有人的鞋底,从南边带过来的沙。
子时。
城里传来一声闷响。是鼓。
鼓响三下。
三下之后,按樊通事说的,南门的门轴该响。
他们没有听见门轴的响。
他们听见的是另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
那个声音是:冰裂。
松花江在离城二里处向东拐一个弯。江是封着的,冰有三尺厚。三月中旬,日头开始长,白天照在冰面上,冰会响——不是裂开,是胀。
那一夜,江响了两声。
第一声很轻。
第二声很重。
像一口井,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掀了盖子。
顾惊澜忽然站起来。
“走。”她说。
“什么?”
“走!”她喊。
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雪原上亮了起来。
不是灯。
是火。
在他们两侧——东边、西边,各有一条火线从雪地里起来,火线是斜的,正在合拢。
火线后面是马。
马上的兵穿黑甲,甲上的雪抖不下来,因为甲是铁的,结了霜。他们的马不叫,马嘴上都缠着布。
金人的铁浮屠不这么走。
铁浮屠重,走起来地响。这些人不响。
——他们不是铁浮屠。
——他们从两边来,从雪底下爬起来的。
“诱。”风不问说。
“什么诱?”
“从头到尾都是诱。”风不问说,“他们知道我们要从南门进。”
叶孤鸿拔刀。
他拔刀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他拔得快,是刀和鞘之间那一点松紧,是他自己磨出来的。
“石头!”
他喊。
石头站在他前面二十步。石头没有回头。
石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里的刀——不,他没有刀。他把手里那根撬棒竖起来,往雪里一插。
然后他转身,朝着叶孤鸿走了三步。
三步。
第二步的时候,他张开了嘴。
他的嘴里只剩下半截舌根。
那半截舌根,动了一下。
发出来的声音,像一口气从破了边的碗里漏出去。
“走——”
这是叶孤鸿听见的最后一个字。
不是石头说的。石头从出生到死,没有说过一个字。
那个字是叶孤鸿自己心里听见的。
第一刀。
叶孤鸿的刀从左上下来,从一个黑衣人的肩口进。
那个人没有举刀。他往前扑。他扑的时候,眼睛看着叶孤鸿的身后。
——他在算。
——他不是要杀他。
——他是在数。
叶孤鸿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杀他们的。
这些人,是来点数的。
——点到够数,就收。
他侧身,第二刀。
第二刀不快。第二刀只是刚好落在那个人的膝上。
那人倒了。
叶孤鸿往前冲,冲第二个人的时候,左臂上挨了一下,不重。他不管,继续往前。
他冲到第三个的时候,看见了一件事。
七个人里,倒在地上的是三个。
三个躺在雪里,身上扎着金人的箭——箭是从那边射过来的,箭上有金人的记号。
可他们的刀口,朝里。
——朝里的人,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剩下的四个,站在金人那边。
叶孤鸿站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握着刀。
他没看那四个人。
他看着地上的三个人。
“你们——”
他没有说完。
他转身。
顾惊澜冲进来的时候,是横着进来的。
她不是从正面来的。她从侧面来的——从斜里穿过火线,剑在手里,剑尖朝下。她进来的时候,先杀了一个正弯着腰去拔箭的人,然后一脚把叶孤鸿推开。
“往南!”
“小满——”
“雷不苦带着她!”
“闻人默——”
“在我后头!”
“风不问——”
“他走了。”
“什么?”
“他往北走了。”
顾惊澜的剑一横,挡开一匹马,马撞在她肩上,她退了三步,站住。
“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去找个人'。”
叶孤鸿没有时间再问。
他往南跑。
闻人默做的事,是听。
他看不见,所以他不往火那边跑。他往火的反方向跑——火在东边,他就往西;火在西边,他就往东。
他跑的时候,一只手拉着雷小满。
雷小满被雪绊倒了两次。第二次倒下去,他没有拉她起来,他直接把她按在雪里。
“别动。”
“我三叔——”
“别动。”
他整个人盖在她身上。
“雪是白的。”他说,“白的看不见。”
箭从他背上过去,一支接一支。有一支擦过他的肩,把棉衣划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动。
他数着箭的声音。
数到第七支,他停了。
“他们换箭。”
“什么?”
“金人换箭,一个箭袋二十支。第一袋射完,换第二袋,中间有一口气的工夫。”
“那一口气,我们走。”
他拉起雷小满,往西跑。
他跑的时候,方向一点都没有歪。
雷不苦背着药箱跑。
他跑得慢,因为药箱重。跑出百步,爬一个雪坡的时候,一支箭从后面来,穿透了药箱,从他腰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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