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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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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路引 (第1/3页)

    出白沟以后 · 靖康二年正月

    雪落在白沟驿的门槛上,落在他们身后。

    门里的事,他们带走了。门里的雪,带不走。

    出了白沟往北,官道就没样子了。路面被冻起了壳,一层一层翘着,像旧年的伤疤。马蹄踩上去,咔的一声,壳碎了,底下是黑土。

    郝五走在前头。

    他走得慢——他的左腿在北迁那一年冻坏了,走快就拐。可路上哪里结冰、哪里是沼泽、哪一段有土匪,他都知道。他走过一次,往北。那一次他跟着一整个朝廷,走了一个秋天。

    “那年不是雪。”郝五说,“那年下雨。”

    “下雨?”

    “北地的秋天下雨,比下雪难走。”

    他说,那年走过的路,不是路,是泥。四万人走一条泥路,走三天,路就成了河。

    “队伍一共分七股。”

    “第一股是金人的马队,走在最前头,走完了,路上的草就没了。”

    “第二股是金人的兵,骑马,走中间。”

    “第三股是宗室的箱笼——箱子装车,车用牛拉。”

    “第四股是宫人。第五股是匠人。第六股是兵。第七股——”

    他停了一下。

    “第七股,是走不动的人。”

    “走不动的人为什么还排在队里?”

    “因为排在队里,还能走。”

    “不在队里的,就没人管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他不看路;这条路他记得太熟,闭着眼睛都能走。他只用眼睛看两样东西:一种是路边的树——树在哪个位置,他知道;另一种是路上的坑。

    “那年有个坑,”他说,“在这一段。”

    “坑里有水。”

    “有个人掉进去,是宫里的一个女的。她穿得厚,掉下去浮着,上来以后就不走了。”

    “第二天她就在队伍的尾巴上。”

    “第三天我们没看见她。”

    “第四天我们又看见她了。”

    “她怎么追上来的?”

    “她没追。”郝五说,“她是在门口等我们的。”

    “什么门口?”

    “一个废了的庙门。”郝五说,“她坐在庙门口,衣裳脱了,晾在石头上。她手上的东西给她换了。”

    “换什么?”

    “换一顿粥。”

    郝五说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说。

    过了很久,他才补了一句。

    “那年风也是这么刮的。”

    “从北边下来,刮到脸上不疼,刮到眼睛里疼。”

    “你们记住,”他说,“北边刮的风不能迎着走。迎风走三步,眼泪就冻在脸上;冻在脸上的眼泪,会把人眼睛上面的皮扯下来。”

    叶孤鸿回头看了一眼。

    车上的三口棺材,用绳子捆了三道。绳子是新的,是他在涿州买的三股麻绳,他亲自缠的。

    缠绳子的时候他缠得很慢。

    郝五看见他缠绳子,问了一句。

    “你缠这么慢干什么?”

    “慢的绳结,不容易松。”

    “你是缠给谁看的?”

    叶孤鸿没有答。

    他缠给死看。

    那年走过去四万人,回来的是零。他缠的是三口棺材的绳。

    他要让这三口棺材,最后是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

    ——哪怕里面装的是草鞋。

    “这条道,”郝五又开口,“那年走的是四万人。今年走的是六个。”

    没人接他的话。

    风不问走到队伍最后头。他每走半个时辰,就停下来,回头看一遍来路。

    叶孤鸿走在车边。车上躺着三口棺材——从三汊口渡口买的那三口黑漆薄木棺。过了白沟,他让人把棺盖钉死了。

    棺材里装的不是人。

    是草鞋、棉絮、干粮、引火的东西。

    是给北边的活人预备的。

    正月十七 · 涿州

    涿州的卡,是南北之间第一道真卡。

    卡不在城门上,卡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土桥上。桥两头都搭了棚子,棚子底下生着火。金兵穿着厚厚的皮袄,站在火边,不烤手——他们不用烤手。他们只做一件事:看人。

    桥面上排着队。队有两行:一行是往北走的,一行是往南回的。

    往北的队走得慢,往南的队走得快。

    顾惊澜站在队里,把两行队看了一遍。

    她数的不是人。她数的是脚。

    往北这一行,三十七个;往南那一行,十一个。

    ——往北的,是往南的三倍。

    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把这个数记住了。

    往南那一行里,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男人。

    他背着一只木匣。

    匣不大,两尺长,一尺宽,用旧布裹着,布上打着六个结。

    轮到他的时候,金兵把匣拿下来,放在桌上,解开布,掀开盖。

    匣里是灰。

    不是骨灰——是炭灰。装了半匣。

    金兵用一根棍子插进去,搅了一下,搅出来一些白色的块。

    “这是什么?”

    “我爹。”

    “你爹是这个?”

    “烧了。”那人说,“我们那边烧人。”

    金兵看了看,把盖子扣上,把布系回去。

    “重绑。”

    那人重新绑。他绑得很慢,六个结,一个一个系。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很短。

    顾惊澜看见了。

    ——那六个结,不是他系的。

    ——是另一个人系的。

    ——而系结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人背着匣子过了桥,走过桥中间的时候,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一直往南走了。

    往北那一行里,有个老头在卖东西。

    他不卖货。他卖话。

    “过卡的三个问题,”他说,“我教你们怎么答。”

    “多少钱?”

    “两文。”

    有人给钱。老头收了钱,说:

    “第一个问题,问你身上有没有刺青。你要是没有,你就说你是南边来的商贩,做皮货的——你不要说做药材,说做药材的要问你产地。”

    “第二个问题,问你的手。种地的手、拿笔的手、拿刀的手,他一看就知道。你要是拿笔的手,你千万别装种地的——你就说你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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