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官船结 (第2/3页)
。挖下去半尺,沙变成灰的。再挖一尺,沙是黑的。
雷不苦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黑沙,托在掌上。
他不看。他闻。
然后他伸出舌尖,碰了一下指尖上那点沙,迅速吐掉,从药箱里摸出一颗小丸含进嘴里。
“血。”他说。
“人的?”
“人的。”雷不苦说,“不新鲜。三天上下。”
风不问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尸体呢?”
雷不苦没有回答。他把手往坑里再探。
探到坑底,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手抽出来,指间夹着一点东西。
是一小截木头屑。
不是船上那种松木。是硬木,颜色深,纹理细。
“这是什么?”风不问问。
雷不苦把木屑在指间转了一圈。
“锹柄。”他说,“铁锹的柄,是硬木做的。”
“船匠也用硬木。”
“船匠不用铁锹。”
雷不苦把木屑收进药箱里。
“坑边上的痕我看过了。”他说,“两套痕。一套宽,一道深,是船桨刨的——桨刨沙,坑不成形,边上是塌的。另一套窄,边很齐,是铁锹铲的。”
“两套痕,两个时候?”
“对。”
雷不苦站起来。
“有人用船桨刨了七个坑,把七个人埋进来。”
“后来有人带了铁锹来,把七个人挖出去。”
“埋的时候,来的是一个人,划着船,走的时候从北头下水。”
“挖的时候,来的是两个人,走得很稳,原路回去。”
风不问沉默了很久。
江上的风把雪吹起来,落在七个头坑上。
“挖尸体做什么?”他问。
雷不苦低头看着那些空坑。
“因为尸体说话。”他说。
“死人不会说话。”
“死人不会。”雷不苦说,“尸体说话。”
他蹲下去,把土一层一层推回坑里,推得很平,像在给七个不认识的人盖被子。
“人的身上,藏着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只要留下尸体,就有人能读出他最后那一刻。”
“他们把尸体带走,不是恨他们。”
“是怕他们。”
风不问站在雪地里,两条腿陷进去了半寸。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陷进雪里。
那个抱匣子的女孩子,一直没有说话。
她走到第一个坑边,蹲下来,伸手进去,抓起一把沙,托在掌上。
雪落在她手上,没有化。
“小满。”雷不苦说。
“我知道。”她说。
她把沙撒回坑里,撒得很轻。
“这七个人,死的时候都是站着的。”
风不问问:“你怎么知道?”
“人躺着死,血往两边淌。站着死,血往下淌。”她说,“坑底的血,是一圈。”
“一圈的,就是站着流的。”
“人站着流血,说明他没被绑。”
“说明他是被人叫上船,站着说话的。”
“说话的时候,刀从背后进去。”
雷不苦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像看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风不问又问:“这些,谁教你的?”
女孩子把匣子抱紧了一点。
“没人教。”她说,“我从小看的。我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船到码头,阿渡跑过来接缆。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鼻子冻得通红。
“人找到了吗?”
叶孤鸿摇头。
“船呢,船找到了。”
阿渡愣了一下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往舱里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收回来。舱里那七副碗筷还在。他不敢再看。
酒棚里,闻人默还坐在原处。他没有弹琴。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手指很慢地一下一下敲着。
“听出来了?”叶孤鸿问。
“听出来了。”闻人默说。
“船有问题。”
“船没问题。船是好的。”闻人默说,“问题在船上,少了七十斤。”
“什么?”
“这条船出江的时候,吃水到哪一条漆线,我听得出来。”闻人默说,“它回来的时候,浮起来的高度,是空了七十斤的高度。”
“七十斤?”
“七个人,加上他们随身的家伙,一百斤打不住。可他们只空出来七十斤。”
叶孤鸿看着他。
“少的那三十斤,是什么?”
闻人默的手指停了。
“是一个人上船的重量。”
棚子里静了一下。
“船走的时候,是八个人。”
风不问蹲在门口的雪地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根旧纤绳头,是那根绑在鸽子腿上的。他没有解下来,也没有扔。他就这么捏着,拈来拈去。
“口令。”他忽然说。
叶孤鸿看他。
“七个人没有令牌,也没有凭信。他们凭什么上船?”
“凭口令。”
“什么口令?”
风不问把纤绳头收进袖子里。
“我们家的老规矩。北上的船,出江要口令。口令是领队定的,一旬一换。队里死了人,口令就废。”
“他们那天用的口令是什么?”
“‘七号’。”
“七号是什么口令?”
“是三个月前,第二批出江时用的口令。”
叶孤鸿的呼吸慢了半拍。
“第二批,不是全没了吗?”
“是。”
“那这个口令,谁知道?”
风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三个人。”
“说。”
“第二批的领队,我大哥。”
“第二个,是我。”
“第三个,是随队的文书。”
“我大哥,三个月前死在北边。”风不问说,“文书也是。”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尸体呢?”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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