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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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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何苗苗 (第3/3页)

掉落的叶子,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雾又起了。不是从谷底,是从洞里。一团一团涌出来,白得发灰,带着那股腥甜的气味,像腐烂的果子,像陈年的血。

    三爷站在村口,何志成。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在雾中像一团火。他的黑眼睛盯着吕佳丽,盯着廖俊杰,盯着何苗苗,像两个洞,正在慢慢扩大。

    "时辰到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洞神饿了,影要出来。今年不送,明年不送,后年不送——"

    他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就得有人,永远进去。"

    廖俊杰看着他,看着他的断手,看着他的黑眼睛,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的东西——

    是一根手指。粉色的,嫩肉,断口处还渗着血。中指。左手的。

    "明年,"三爷说,"长中指。后年,食指。大后年,大拇指。然后整只手,整条胳膊,整个人。直到——"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一声咳嗽。

    "直到我变成洞神,"他说,"或者,洞神变成我。"

    他把手指塞回袖子,转身往洞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边旋转,把他衬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廖俊杰跟上去,吕佳丽跟上去,何苗苗跟上去。四人一前一后,穿过十七户人家的炊烟,穿过晒谷场上的稻草堆,穿过一片枯黄的野菊,往野人洞的方向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符已经烧完了。三棵老槐树上,只剩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三爷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廖俊杰,看着吕佳丽,看着何苗苗。

    "今年,"他说,"送两个。一个何家的血脉,一个吕家的债。洞神吃饱了,影就老实了。全村平安,三年。"

    他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不是断手,是另一只手,完整的手,但指甲是黑的,像被什么东西熏过,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何苗苗,"他说,"吕佳丽。进来。"

    廖俊杰的柴刀抽出来了。旧的,刃口卷了,但还能用。他把何苗苗护在身后,把吕佳丽挡在身后,刀尖对着三爷,对着雾,对着洞里偶尔闪过的红色。

    "不送,"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一个都不送。我进去。我姐在等我,我进去带她出来。洞神要人,要魂,要血脉——"

    他顿了顿,把红布掏出来,"廖小满"三个字在雾中像三道伤口。

    "我要我姐,"他说,"我要所有的小朋友,我要——"

    他看着三爷,看着他的黑眼睛,看着他的断手,看着他的完整的手。

    "我要,"他说,"结束这一切。"

    ---

    三爷没说话。

    他看着廖俊杰,看了很久。久到雾又散了,太阳又出来了,三道焦痕又变红了。

    "你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说的。"

    他转身走进洞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正在慢慢关上。

    廖俊杰跟上去,吕佳丽跟上去,何苗苗跟上去。三人一前一后,走进洞里,走进黑暗,走进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

    手电亮了。光柱刺破黑暗,照见前方三五米,再远就是浓稠的黑,像墨汁灌进了眼眶。

    廖俊杰数着步子。一百,两百,三百。吕佳丽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手电。何苗苗走在最后,小小的,瘦的,裹着大人的棉袄,像一团正在移动的棉花。

    走到五百步的时候,廖俊杰停下了。

    和昨晚一样。空地。空地中央,坐着一个人。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又像在笑。

    "姐?"廖俊杰的声音在发抖。

    那团红色忽然转了过来。

    手电光照亮了她的脸。白的,圆的,眼睛黑亮黑亮,正对着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不是乳牙,是尖的,像针,像兽齿。

    "叔叔,"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来陪我玩吗?"

    廖俊杰的手在抖。柴刀在抖。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和何苗苗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两排尖牙,看着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你不是我姐,"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你是影。洞神造的影。我姐,廖小满,七岁那年,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被送进来。她笑着的,说'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不怕,她不知道怕。但我知道。"

    他往前走一步,影没有退。影在笑,笑声在洞里撞出回音,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笑。

    "我知道怕,"他说,"但我还是要来。因为我想知道,三十年了,我姐还在不在。如果不在,我要带她回家。如果在——"

    他顿了顿,把何苗苗推到前面,推到影的面前。

    "如果在,"他说,"我把这个还给你。何苗苗,何家的血脉,何志国的曾侄女。你拿了,放我姐走。三十年了,该够了。"

    影的笑停了。

    她看着何苗苗,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身棉袄,看着棉袄上的补丁。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够,"她说,声音变了,不再清脆,像砂纸磨木头,"一个不够。要两个。要三个。要——"

    她的话没说完。

    吕佳丽忽然冲过来,相机举到眼前,闪光灯亮了。白光在洞里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影尖叫一声,捂住眼睛,往后退,退进黑暗里,像一滴水融进墨里。

    "跑!"吕佳丽喊,"闪光灯只能挡十秒!"

    廖俊杰抱起何苗苗,转身往外跑。吕佳丽跟在后面,手电乱晃,照见洞壁上无数张脸——孩子的脸,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盯着他们。

    他们冲出洞口的时候,三爷站在洞口,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在月光下像一团火。他的黑眼睛盯着吕佳丽,盯着廖俊杰,盯着何苗苗,像两个洞,正在慢慢扩大。

    "跑不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洞神饿了,影要出来。今年不送,明年不送,后年不送——"

    他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就得有人,永远进去。"

    他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但抓到的不是廖俊杰,不是何苗苗,是吕佳丽。

    吕佳丽没有退。

    她看着三爷,看着他的黑眼睛,看着他的断手,看着他的完整的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把疤扯得变形,像一条蜈蚣正在爬行。

    "我进去,"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代替何苗苗,代替所有的小朋友,代替——"她看着廖俊杰的眼睛,"代替你姐,廖小满。我进去,陪洞神,陪影,陪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人来接我,"她说,"或者,直到我变成洞神。"

    她转身走进洞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她身边旋转,把她衬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三爷跟上去,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在雾中像一团火。他的黑眼睛盯着吕佳丽的背影,像两个洞,正在慢慢闭上。

    廖俊杰想追上去,但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上的鞋,看着鞋里的东西——

    是半只脚。粉色的,嫩肉,断口处还渗着血。脚趾上涂着红指甲,像凤仙花,像血,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他想起爹,三十年前,空着手回来,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他想起娘,哭晕在门槛上,第二天,投了井。他想起自己,四岁,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

    现在,红又满了世界。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红指甲,红布,红血,红——

    "叔叔!"

    何苗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拉着他的手,细得像筷子,在棉袄袖子里抖成一团。

    "叔叔,"她说,"姐姐说,让你不要进去。她说,洞神要的不是你,是她。她说,她等你很久了,但不是现在。她说,三年后,十月初一,她等你。"

    廖俊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棉袄上的补丁。

    "三年后?"他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后,"何苗苗说,"姐姐说,三年后,洞神吃饱了,影就老实了。三年后,你就可以进去,带她回家。三年后,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回家。"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叔叔,"她说,"姐姐说,这三年,你要好好活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她顿了顿,"好好想她。"

    廖俊杰没说话。

    他抱起何苗苗,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白墙上有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他忽然想起爷爷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脸褶子。他以前以为那是胜利的笑,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告别的笑。也是等待的笑。

    三年后。十月初一。他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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