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六章 规则坟墓 (第3/3页)
知道。但你知道老夫为什么不看吗?因为这些东西,在从前都曾经被推行过。
春秋末年,郑国子产铸刑书,将法律条文刻在鼎上公布于众——那时也有无数人说他是在变乱祖制,也有人说他推行新法之后百姓称便。但你知道子产死后郑国变成了什么样?
晋楚争霸,郑国夹在中间,子产的新法撑了不到一百年便人亡政息。战国末年,商鞅在秦国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军功授爵。秦孝公用他,秦国强了;但他自己被车裂而死,秦二世而亡。他变法的结果是焚书坑儒、严刑峻法、民不聊生。
你说的那些新政——度量衡统一,当年秦始皇也做过。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结果呢?秦二世而亡。你现在推行新法不过数年,百姓称便不过是暂时的。三代之后,这些新法便会腐化变质,便会滋生新的贪腐、新的不公、新的混乱。
祖宗之法之所以不可变,不是因为它完美——是因为它经过了时间的考验。你以为你是在改善百姓的生活,你不知道你打开的这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他想起地藏王在传音中说的话——“他用规则禁止变化,然后用‘没有变化能成功’来证明‘禁止变化是正确的’。这便是守正派理论体系中最大的循环论证。”周礼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恰好印证了菩萨的判断。
他将那些失败案例全都归因于“变化本身”,却从来不肯承认,那些案例失败的原因不是变化——是推行变化的方法错了,或者变化之后没有继续完善。
商鞅变法之后秦国二世而亡,不是变法的错,是秦二世没有继续完善商鞅的法治体系,反而将其异化成了暴政。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些政策本身没有任何错——错在他用苛政去推行,而不是用制度去保障。
周礼的逻辑是:只要有一个变化的案例失败了,所有的变化便都是错的。这是用结果去否定过程,用个例去否定整体,用他已经预设好了的结论去筛选他愿意看到的证据。但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周礼举的每一个例子,都发生在他把自己关进密室之前。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均田令和新商法的推行效果,他对这些新政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他对历史上那些失败案例的推演。
他不看,是因为他怕自己一看,便会发现外面世界的变化和他推演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是不看的为好。
他将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夹层,将那叠白清整理的新政文档双手取了出来。文档极厚,装订成好几册,封皮上用工楷写着“建武三年至四年新法推行数据汇总”。他将文档小心地放在周礼面前的书案上,和那卷摊开的竹简并排放在一起。
竹简上刻着“逆天者,虽一时得利,终必遭天谴”。文档上用精确的数字写着刘铁匠多打了多少把菜刀、刘布商多开了几间铺面、流民营里多少户分到了田。两种文字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立,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却像是隔了数个时代。
“老先生,你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晚辈不和你辩。你说历史上所有变化最终都失败了,晚辈也不和你辩。晚辈只做一件事——把这些年人间推行新政的原始记录放在这张书案上。它们不是晚辈的观点,不是晚辈的辩论,它们只是发生过的事实。每一份契约都有据可查,每一笔交易都有商会联合会的核账记录,每一亩分下去的田地都有户曹的丈量底册。
你不用看,你甚至不用相信——它们只是在这里。晚辈不指望它们能立刻改变老先生的想法,晚辈只是想让它们在这间密室里占据一个位置。一个和你那些竹简、帛书、龟甲、兽骨并列的位置。它们代表着你隔绝了数千年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还活着,还在变,还在往前走。”
周礼低头看着那叠放在他书案上的文档,目光在封皮上那行“建武三年至四年新法推行数据汇总”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卷摊开的竹简上,用一种冷淡不屑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老夫不看。你便是放在这里放到天地毁灭,老夫也不会看。这些所谓的‘事实’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象,数十年、最多数百年之后,它们便会被历史证明为错。老夫不需要看幻象,老夫只需要守住天道。”
他将右手重新按在竹简上,用指尖在“逆天者虽一时得利”那行字上虔诚地摩挲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整个人重新变成了一尊被供奉在规则神龛里的古老雕像。那叠新政文档就安静地躺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和新政文档隔着不到一掌距离的竹简上,刻着他守了数千年的答案。
文档上的淡金色光芒,在他闭眼之后轻缓安静地明灭着,像是在替那些被他隔绝了数千年的、还活着的人间变化,在这间封闭沉默的密室里留下了一道无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