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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章 落笔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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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八六章 落笔如雷 (第3/3页)

咽和昨晚从光幕深处传出的叹息一模一样,却比叹息更加沉重更加撕心裂肺——昨晚他是在结界内听到声音,今日他是在真实的画面面前面对真相。

    过了很久很久,陶潜终于放下双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他看着陆悬鱼,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而坦荡的目光,看着桌上那坛从邺城千里迢迢带来的陈年菊花酿,看着门口趴着的毛茸茸的貔貅和远处桃林边静静守着的那些人,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简陋的草庐——墙上挂着的锄头,墙角堆着的柴火,桌上摊开的书籍和竹简,还有那支搁在笔山上被磨短了小半截的毛笔。

    “吾误矣。”他说,声音嘶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极坚定,

    “避世非正道。老夫用了数百年,骗了自己——什么心远地自偏,什么悠然见南山,不过是给自己穿上一件好看的外衣,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坐在山里,看着山外那些受苦的人假装看不见。方才陆悬鱼在庐外说得对,结庐在人境——可老夫的‘人境’里只有山水田园、菊花豆苗,唯独没有那些活生生的人。一个没有人的人境,算什么桃源。”

    他停了停,伸手将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壶端起来,看了看壶嘴那道缺口,又将壶轻轻放回原处。

    这个动作他在数百年中做了无数次——每次都是把空壶放回原处,然后起身去烧水、泡茶、采菊、种豆,日复一日从不间断。这些事他做得极认真极用心,用这份认真和用心来填充日子的每一寸空隙,让自己没有闲暇去想山外的事。

    他抬头看着陆悬鱼,眼中泪光未干,但目光已从方才的迷茫和悔恨中多了一丝极薄极淡的清明。

    “你说新法能让百姓过得更好,老夫信你。你说规矩是可以改的,老夫也信你——孔固那老顽固都能被你劝得开了窍,老夫还有什么好固执的。只是老夫已是风烛残年,除了锄头便是笔,能替你做什么?”

    陆悬鱼微微一笑,将酒坛里菊花酿倒进陶潜的酒碗里,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双手端起,朝陶潜举了举。

    “锄头能耕耘一方田地,笔能耕耘千古人心。老先生只需做你最擅长的事——写。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将你在今日画中所见、心中所感,全部倾注于笔端。让天下人知道,桃花源不在避世之处,而在每一个愿意睁开眼睛面对苦难的人心里。”

    陶潜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放下酒碗时手指已经稳了。他将空碗搁在桌上,起身走到屋角那张竹制书案前。书案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案面上铺着一张半旧的桑皮纸,纸的四角用几块鹅卵石压着。

    他将鹅卵石挪开,将纸重新展平,又从笔山上取下那支秃了尖的毛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拿起一块用了大半截的老墨在砚台里缓缓研墨。他的动作不快,墨块在砚面上打着圈,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研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墨汁浓了,他将墨块搁回墨盒,拿起那支秃了尖的毛笔在笔洗里蘸了少许清水润了润,又在墨池里饱饱地蘸了一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时,他的手没有抖,和方才端着酒碗时判若两人。那不是因为他不难过——他眼角的泪痕还没干——而是因为这支笔他已经握了数百年,笔早已不是他手里的工具,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写字不需要思考,那些字会自己从骨头里、从心坎里、从这数百年来的每一声鸟鸣和每一缕炊烟里流到笔尖上。

    他先用工楷写下五个字作为开篇题名——“新桃花源记”。

    这五个字写得比平时更加用力更加端严,和草庐外石头上刻着的“五柳”二字如出一辙。然后他重新蘸了一笔墨,悬腕提笔,开始在题名下方书写正文。他的笔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落笔。

    墨迹在桑皮纸上缓缓铺展开来,字里行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与世隔绝的田园幻境,而是一种从避世到担当、从独善到兼济的转折和觉醒——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

    “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然避世者之桃源,终非济世之道。余尝隐于匡庐之麓,采菊东篱,种豆南山,自以为心远地偏可以无愧于世。然今日有客携人世疾苦之图而至,余始知山外百姓之苦难未尝一日稍息。余避世百年,自以为高洁,实则自私。盖天下有难,匹夫有责,避世非清,独善非仁。大道之行也,不在避世,而在担当。夫桃源不在世外,而在人心——能以一念之仁为天下计者,所在即为桃源。”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放下毛笔,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将笔搁在笔山上,退后半步,朝陆悬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悬鱼走到书案前,俯身看着纸面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

    前半篇是原文,写得从容而轻快,每一句都是田园诗的极致;但到了后半篇,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些字不再是田园的轻盈,而是带着泥土和石块的重量,每一笔都像是从山岩上凿下来的。

    他将目光从纸上抬起,朝陶潜深深一揖。

    陶潜站在书案旁,窗外晨光正好,照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也照在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上。

    他将那张纸从鹅卵石下取出来递给陆悬鱼,眼中泪光未干,却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安然——

    不是避世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安然,而是一个终于肯睁开眼睛面对世界的人、在写下第一篇直面真相的文字之后,心中涌动的那种不安而又踏实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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