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章 落笔如雷 (第2/3页)
酒杯,朝云团那边招了招手。云团立刻从门边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跑到主人脚边。陆悬鱼从袖中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张纸条,飞快写了几笔,将纸条塞进云团项圈内侧的小皮囊里,拍了拍它的脑袋。云团摇了摇尾巴,转身便跑出了草庐,四只爪子在桃林小径上刨得飞快,朝松林边缘张横等人驻扎的营地跑去。
不多时,白清和张横便抬着两坛陈年菊花酿走进了草庐。
酒坛上的封泥完好无损,坛身上太平酒庄的朱砂封条在晨光里泛着鲜艳的红。白清将酒坛轻轻放在矮桌旁边,朝陆悬鱼和陶潜各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用纸扇朝沈茯苓那边点了点,示意她先别进去。张横放下酒坛后也退了出去,站在桃林边上远远守着。
又过了片刻,云团先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只干净酒碗。沈茯苓跟在后面,端着一碟刚切好的酱牛肉和一碟腌笋丝,轻手轻脚地走进草庐,将小菜放在矮桌上,朝陶潜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她在门外和陆悬鱼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询问,有关切,还有一种她已经习惯了的等待: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好,她在外面随时准备着。
陆悬鱼起身将酒坛封泥揭开,酒坛开启的瞬间,比方才陶潜自酿菊花酒浓烈了不知多少倍的醇厚酒香便从坛口喷薄而出,混着陈年菊花的芬芳和糯米发酵后特有的甘甜气息,在整间草庐里弥漫开来。
他将其中一坛挪到陶潜面前,拍开封泥,用竹勺舀出满满一碗搁在陶潜面前。酒液呈极淡极透的琥珀色,在粗陶碗里轻轻晃动,碗底沉着几瓣菊花,花瓣在酒液中缓缓旋转,像是一只只金色的小舟。
陶潜端起酒碗闻了闻,那双红肿的眼睛在酒香扑鼻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他低头抿了一口,停了片刻,又抿了一口,然后将酒碗搁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方才那种沉重而疲惫的叹息,而是一种被好东西触到了心底最柔软处之后不由自主发出的满足和感慨。
“好酒。”他说,声音比刚才有了几分力气。他看着陆悬鱼,眼中复杂的神情又深了几分。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
陆悬鱼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碗,双手交叠在膝头,看着陶潜。
“晚辈来庐山之前,谢女郎对晚辈说,陶先生乃是真正的隐士——不是没有担当,而是选择了一种自认为对的方式来回应黑暗世道。晚辈读了先生的诗二十年,每读一遍便多一层理解。先生的高洁,晚辈绝不否认。”
他停了停,语气从诚恳转为更深沉的郑重,“但先生,避世之高洁,可敬;避世之无力,可叹。先生之诗能醒一人之心,却不能救一人之命。先生之文章千古传诵,却从未替那些饿死在流民道上的百姓留下只言片语。世道污浊,先生不愿同流,这份决绝固然值得敬仰,可污浊仍在,百姓仍在受苦,而先生将手中那一支能抵千军的笔,带进了桃源就不再往外看过一眼。若先生能将避世之高洁化为醒世之文章,将独善其身的决心化为兼济天下的力量——哪怕只是用笔,哪怕只是写写这世间的真面目,这份功业将不下于先生任何一首传世名篇。”
陶潜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液在碗里轻轻晃动,却一口也没有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酒碗边缘那只缺了一小块的豁口都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微微发热。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酒碗举到嘴边,仰头又饮了一大口。
这一口喝得又急又猛,酒液从他的嘴角淌下来,顺着胡须滴在青布衣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陆悬鱼将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枚翠绿玉片。他以通神之气轻轻一催,玉片便在他掌心里亮了起来,柔和的金绿色光芒从玉面上升起,在半空中缓缓铺展开一幅画卷。这幅画不是昨晚用通界石之力投射在结界上的那种宏大幻象,而是地藏王从三界时间脉络中截取的一帧极静极缓的画面,比之前那些幻象更加凝练也更加沉静。
画面上是洛阳城外的流民营。
晨雾还没有散尽,灰蒙蒙地笼罩着营地上方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几座用破布和枯枝搭成的简易草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草棚顶上的破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草棚外,一个妇人坐在冻硬的泥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婴孩的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张着,一只极小极瘦的手从破布里垂下来,手指已经不再动了。妇人仰天张着嘴,像是在哭,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像是两口枯井,只剩下身体在不停地、机械地颤抖。
离她不远处,一个老人拄着木棍蹒跚地走着。他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到了目的地,而是因为他的腿再也抬不动了。他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木棍,身体晃了两晃,然后缓缓地、像是慢动作一样滑倒在路边。木棍从他手里脱落,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撞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便停住了。老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更远处,一辆牛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轮陷在泥坑里。拉车的老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四条腿在泥水里不停地打滑,却怎么也拉不动车。车上的东西已经被抢光了,只剩下几捆破烂的稻草。一个孩子趴在稻草堆里,赤着脚,脚上全是冻疮和泥巴,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麦饼,眼睛直直地望着路过的行人——但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和他一样面黄肌瘦的流民,没有人能帮他,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画面的最边缘处,有一行极淡的暗金色注记在缓缓浮现——
“永嘉五年,洛阳城外流民营。此营日毙数百人,多为妇孺老弱。有司不救。”
陶潜看着这幅画卷,手中的酒碗缓缓滑落在桌上,碗里的菊花酒洒了小半,浸湿了桌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杯痕。他没有去扶碗,也没有去擦桌上的酒,只是用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上那个抱着死婴仰天无声哭嚎的妇人。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下巴上的胡须也跟着簌簌发抖。浑浊的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眶里重新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矮桌上,和洒出来的菊花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泪。
他伸手想去触碰画面中那个妇人,手指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中——那是幻影,他什么都碰不到。他收回手,将脸埋在两只枯瘦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好几下,发出一声极压抑极低沉的呜咽。
那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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