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章 五柳先生 (第3/3页)
听完这番话,心中微微一震。他从建武元年和慕容冲第一次在杂货铺密室里见面时就知道这个少年不简单,但每一次听他分析局势,还是会被他的缜密和远见所折服。
他朝慕容冲拱手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什么——和慕容冲说话最省力的地方就在这里,不需要反复解释,不需要绕弯子,他一句话就能抓住要害。
从皇宫出来,陆悬鱼和白清一道回了永宁坊侯府。
他已决定出发,他要把侯府的大小事务全部安排妥当。沈茯苓已经把几坛菊花酒备好装车,酒坛用干草和麻绳裹得严严实实,每坛坛口都封了双层蜡泥,坛身上贴着太平酒庄的朱砂封条。
车队的牛车也已准备就绪——两辆双辕牛车,一辆装酒和货物,一辆载人兼带备用物资。张横从亲兵里挑了六个最可靠的护卫,每人一匹健马,马鞍两侧挂着干粮袋和水囊。
白清已经把南下路线规划好了,从邺城到洛阳,再从洛阳过潼关,沿丹水南下至襄阳,经汉水入长江,从江州上岸,陆路至庐山——全程大概二十天左右。
他的路线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沿途的驿站位置、换马点、关卡预计通关时间。
陆悬鱼最后去了书房,和崔钰单独交代了几句。崔钰依旧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模样,坐在书房角落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旧书。
陆悬鱼把自己南下期间可能发生的事一一列给他听——太原方向王导可能会有动作,邺城新商法推行可能会遇到新的阻力,沈茯苓一个人管两家铺子的账可能会顾不过来,石虎脾气急容易被人激将,白清要跟着去南下不在邺城,咨询处的日常事务需要有人临时接手等等。
崔钰听完之后只说了极简短的几个字,交代的事他会一一照办,守好邺城等他回来。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笃定。陆悬鱼听了便放心了,和崔钰说话最省力的地方就在这里——不需要反复叮嘱,他一句话就够。
沈茯苓从书房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把一本厚厚的账本往陆悬鱼面前一拍。陆悬鱼低头一看,账本封皮上用工楷写着“建武三年七月平安小押及陆氏商行账簿”,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个月的全部收支明细——进项、出项、存货、放款、应收、应付,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六月末买了几刀竹纸、买了多少桐油灯芯这种小账都一笔不落。
最末一页附了一张清单,列明了南下途中需要她经手的所有账目核对节点和侯府各项开支的预付情况。她说这一本账簿是给他在路上看的,到了庐山他要是还搞不清楚自己名下到底有多少资产,就别指望陶潜会信他有什么能力安民。
她说着又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陆悬鱼手里,打开一看,里面是她自己掏钱买的一小包人参切片和一小瓶治蚊虫叮咬的草药膏。她低着头说了句“南方的蚊子比北方毒”,然后便转身出了书房,连看都没看陆悬鱼一眼。
陆悬鱼将账簿和布包仔细收好,又将孔固的半片竹简盟约、比干的玉符、老儒的日记和石崇案卷一一放入随身携带的牛皮囊中,最后把那幅谢道蕴手绘的庐山地图也折好放了进去。
他走到书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树上的石榴已经隐隐泛红,再过不久就能摘了。
黄昏时分,陆悬鱼独自去了谢道蕴的小院。谢道蕴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修剪几盆兰花。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放下剪子,用布巾擦了擦手,朝陆悬鱼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来辞别。
“都安排好了?”她问。
陆悬鱼点了点头,将怀中那份她手绘的庐山地图取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十坛菊花酿,商队明早出发,路线走洛阳—襄阳—江州—庐山,预计二十天左右到达。白清和茯苓随行。孔老先生已履约散去神力,如今在云栖阁修行。邺城这边,石虎守着,周浚盯着,崔钰在暗处看着。新商法已步入正轨,商会联合会可以继续运作,咨询处白清不在的期间暂由张孟谈代为管理。”
谢道蕴听着他一条一条地说,没有打断,也没有多问。等他说完之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上用工楷写着“庐山陶公亲启”,落款处盖着陈郡谢氏的兰花私印。
信的内容她已经誊好了副稿存档,她在信里以谢氏后辈的身份向陶潜简要说明了陆悬鱼的来历和来意,措辞极为诚恳,既没有对陶潜避世隐居的选择做任何指责,也没有用任何施加压力的口吻,只是说陆悬鱼乃吾辈同道,携诚意而来,望先生不吝赐教。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本极薄的小册子,册子的封皮上用工楷写着“新商法纲要”,内页是她亲手誊写的十二条新商法全文,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推行以来的实际效果数据——签约商户数、物价变化幅度、商会仓库进出货量、商户贷款还款率,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对。
她说这本册子是给陶潜看的,光靠说没用,把数据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判断新规矩到底能不能安民。如果陶潜看了这些数据还不动心,那就再请他喝菊花酿——连喝三坛,她就不信一个爱酒如命的老诗人能扛得住。
陆悬鱼将信和册子一并收入怀中,朝谢道蕴深深行了一礼。谢道蕴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剪子,在手里转了转,说南下的路比北上幽州更远更险,让他一路上多加小心。陶潜不是厉渊,不是钱通,不是项武——他不会动手,但他会用沉默拒绝。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兵器都更难攻破。对付陶潜最有效的办法也许不是说道理,也许是念诗,也许是和他一起喝酒。直到他不把你当外人,他心里的那堵墙便自己塌了。
陆悬鱼一一记下,最后朝谢道蕴拱了拱手,道了声保重,转身走出了院门。谢道蕴站在老槐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宁坊的石板路尽头。
夕阳在她身后的槐树叶间缓缓沉下,将她素白的衣裙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院子里,那几盆刚修剪过的兰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还挂着刚浇过水的晶莹水珠。
远处南市的喧嚣声隐约可闻,商贩们的吆喝声、牛车的轱辘声、骑兵巡逻队的马蹄声,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安宁而充满生机的合奏。
而陆悬鱼的脚步已经迈向了邺城以南那条漫长的官道——这条官道将把他引向庐山深处那片不知笼罩了多少年的云雾之中,引向那个坐在菊花丛里、端着酒杯、对世间苦难不闻不问的老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