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身清白,进退从容 (第2/3页)
有如此,方能警示天下士人,树立忠义之风,不让后世臣子效仿这种苟且偷生之举!”
话音落下,十多名翰林、谏官一齐跨步出列,伏身叩拜,齐声上奏:“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冯道,肃清朝堂纲纪!”
清算派声势浩大,言辞句句扣住忠孝大义,大义凛然。
右侧武将队列之中,史弘肇按不住火气,脚步重重踏出,铁甲碰撞,铿锵作响,洪亮的声音直接压过殿内的喧嚣:“尔等这些儒生,只会坐在书斋空谈忠义,全然不顾世间苍生疾苦!”
他转头看向一众谏官,眉头紧锁,毫不退让:“契丹铁骑攻破汴梁,刀架在百姓脖颈上的时候,诸位身在何处?听闻辽军入城,你们连夜收拾金银细软,携家眷逃向南方深山,闭门避祸,保全自己的清名。没有一人留守都城,没有一人站出来保护城中百姓!”
“只有冯太傅留在汴梁孤城,日日奔走于契丹权贵之间,以一身屈辱,拦下屠城之令,保全数十万百姓性命。他还保全了天下户籍簿册,保住州县治理根基。如今战乱平息,诸位安然坐在新朝朝堂,张口就要治护民功臣的罪,这等忠义,未免太过虚伪!”
赵秉闻言,当即抬首反驳:“史将军!将军执掌兵权,只知杀伐,不懂经史大义!臣子守节,乃是天理。冯道身居虏廷高位,协助契丹调度州县,搜刮中原物资供给北朝大军。若无中原汉臣辅佐,契丹岂能安稳占据汴梁?护民只是微小善举,屈膝事夷乃是滔天大罪!功过不可相抵!”
苏逢吉缓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沉稳,条理分明:“赵御史此言,未免偏颇。陛下,臣以为,乱世施政,不可死守经书教条。契丹入主中原半载,中原各州府官吏,大多迫于兵威才不得不屈从,并非真心归附异族。陛下登基之初,便颁下大赦诏令,许诺既往不咎,安抚四方官吏。”
“若是今日追究冯道之罪,便是朝令夕改,失信于天下。各州官吏听闻,人人惶恐不安,藩镇疑虑丛生,刚刚平复的中原,会再度动荡。冯道虽有屈身契丹的经历,却实实在在护佑万民,保全中原文脉。如今百废待兴,朝廷正需要这样通晓吏治的老臣。臣恳请陛下,不计较过往,重用冯道,安定四海人心。”
一名年轻翰林张简不甘,跨步向前,高声争辩:“苏中书,您只看见眼前安稳,却无视千秋纲纪!今日宽恕冯道,后世读书人便会以为,改换君主不算过错!等到他日再有国难,人人观望投降,谁还愿意为朝廷舍死赴难?一时安稳,换来万世纲常崩坏,这笔账,难道算不清吗?”
郭威紧跟着上前,按剑拱手,沉声说道:“张学士,臣常年领兵征战,见过无数流离百姓,见过被战火焚毁的城池。一纸忠孝文章挡不住铁骑,救不了流离百姓。冯道忍辱半载,保住中原无数生机。今日若追责于他,寒天下实干臣子之心。善待老成旧臣,方能安抚州县,稳固新朝根基。”
杨邠也出列附议:“陛下,河北数州刚刚平定,地方官吏人心浮动。一旦开启清算,州县大乱,前线粮草转运都会中断。乱世治国,当先保百姓活命,再谈士林名节。”
清算派不肯罢休,几名老臣接连上前,轮番引经据典,引《春秋》大义,诉说臣子殉主之道;务实派的文武大臣一一辩驳,细数中原当下的危局、各州官吏的现状。朝堂之上,两派你来我往,辩论越来越激烈,言语之间针锋相对,殿内气氛紧绷,几乎要争执起来。
刘知远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听着所有人的争辩,神色不动。他不急着决断,帝王之术,便是借着朝堂纷争,看清所有人的立场,平衡文武两股势力。
就在争辩最激烈之时,殿外内侍躬身快步走入大殿,跪地低声启奏:“启禀陛下,冯道已经抵达宫门外,在阙下候旨。”
一句话落下,喧嚣的紫宸殿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争执戛然而止,满朝文武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殿门。每个人心思各异:清算派等着看冯道跪地请罪;务实派心中暗暗捏一把汗,期待冯道从容自辩;中立的官吏静观其变,揣测陛下最终的决断。
刘知远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声音厚重低沉:“宣。”
内侍高声传旨,声音一路由大殿传至宫门:“宣——前晋太傅冯道觐见——”
悠长的呼声在宫道间回荡。片刻之后,一道清瘦苍老的身影缓步走入大殿。
冯道一身素色粗布长袍,没有官服、没有玉带,不佩戴任何饰物。一路从汴梁北上,长途跋涉,风霜浸染,两鬓白发愈发如雪,面容清瘦疲惫,唯独一双眼睛平静通透。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穿过两侧林立的文武官员,走入众人目光中央。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鄙夷、审视、同情、期待,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清算派的官员死死盯着他,等着他惶恐叩首、低头认罪;务实派的郭威、苏逢吉目光温和,暗自等待他的陈述。
冯道神色淡然,没有抬头去攀附丹陛上的帝王,也没有惶恐低头,更没有急切开口辩解自己的委屈。行至大殿正中,他依礼停步,垂手静静站立,脊背挺直。布衣立于满堂锦绣朝服之间,清简孤直,坦荡磊落。
刘知远居高临下,静静看着阶下老臣,心底百般思绪翻涌,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冯道,你可知罪?”
全场瞬间屏息。
年轻翰林张简攥紧手中笏板,眼底带着快意,等着冯道伏罪。史弘肇微微攥紧刀柄,暗自紧张。
冯道缓缓抬眸,目光平和望向龙椅之上的刘知远,声音平稳清晰:“臣不知罪。”
四字出口,满堂哗然。
张简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向前,厉声诘问:“冯道!国破不能死,君辱不能殉,屈膝侍奉契丹,身居伪朝宰辅,天下士子无不耻笑你无骨无节!罪证昭昭,你竟敢说不知罪,何其厚颜!”
冯道平静看向这名年轻翰林,语气并无半分愠怒:“学士饱读诗书,熟稔《礼记》《春秋》,可曾见过战乱屠城之后,百姓流离、尸横遍野的惨状?”
张简一怔,愣在原地,一时答不上话,半晌才强撑着开口:“读史书,便知亡国之臣当守大义,以身殉国,何需亲见尸骸?”
冯道轻轻摇头,继续缓缓说道:“史书所记,是纸上文字。而汴梁城破那一日,是活生生的百姓。当年汴梁城破,后晋百官争相出逃,王公贵族收拾珍宝,弃百姓而去。契丹铁骑入城,打算纵兵屠尽街巷,劫掠全城。臣那时有两条路可选:其一,随众人弃城逃亡,保全自身名节,任由数十万百姓死于刀兵;其二,留在城中,忍辱周旋,以一己污名,换取一城百姓活命。”
“臣选了后者。臣入辽廷,从来不曾协助契丹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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