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m.feishuwx.la
第33章 一身清白,进退从容 (第1/3页)
后汉天福十二年,深秋将尽,太原城霜气浸骨。
北风卷着并州旷野的寒沙,穿过太原厚重的夯土城墙,掠过新建皇宫的飞檐鸱吻。新朝立国不过月余,汉旗遍插河东,四方藩镇上表归附的文书源源不断送入宫内,纸页堆叠在尚书省案头,看着俨然是四海归心的气象。可皇城紫宸殿内外,暗流早已翻涌如惊涛,朝堂上下,人人都在议论一件事——冯道将至太原。
刘知远仓促起兵太原,趁契丹主力仓皇北撤,才一举定鼎中原,接手的却是五代百年战乱碾轧出来的破碎河山。千里中原,城郭残破,田野荒芜,流民成群,州县官吏大半曾被迫在辽人治下署理公务。朝堂之上,文武本就泾渭分明,如今冯道即将入朝的消息传来,新旧矛盾彻底撕开,裂成水火不容的两派。
新朝根基,大半是刘知远潜邸旧部。武臣以郭威、史弘肇、杨邠为首,手握重兵,半生在沙场刀头舔血,眼里只有城池、流民、粮草、甲兵,素来厌弃士林那些脱离世事的忠孝空谈。文臣一侧,苏逢吉、王章掌管中枢机要,深谙权术制衡,懂得乱世治国当以务实为先,不可轻易掀起大狱,株连天下官吏。
而新吸纳进朝堂的,是大批后晋遗留的翰林、谏官、世家老儒。这群人自幼饱读孔孟典籍,把“忠臣不事二主”刻进骨血,将名节视作士人立身第一根本,容不得半分变通。
两派的争执,早在冯道自汴梁动身北上之前,就已经在尚书省、谏院、枢密院各处蔓延开来。
这一日天色刚暮,谏院之内,十余位翰林、御史围坐灯下,案上摊着厚厚的弹劾草稿。白发苍苍的老谏官赵秉,手指重重叩击案几,烛火被震得摇曳,沉声开口:“诸位,此事绝不可退让!冯道历仕数朝,国亡不能殉,反屈膝契丹,高居虏廷太傅之位,为异族打理中原。今日陛下若轻赦此人,便是向天下宣告:臣子可以随王朝更迭改换门庭!”
一旁年轻翰林张简,提笔蘸墨,愤然接话:“赵公所言极是。纲常乃是立国之本,若无忠义约束,一旦再有兵祸,谁肯舍身护主?冯道不倒,士林风气永无重整之日。不止冯道,所有曾在契丹麾下任职的汉臣,都该一一勘问,按罪责轻重处置!”
另有一名中年御史轻轻叹气,却依旧不改立场:“我也知冯道留守汴梁,保全不少百姓。可功是一时仁善,失节乃是万世大罪。功过岂能混为一谈?圣人之教,首重名节,不能因为一件善事,便赦免背弃旧主、侍奉夷狄的过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都守着经书礼法。赵秉缓缓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明日早朝,我率先出班上奏。诸位与我一同附议,合力恳请陛下,严惩冯道,清算伪朝旧臣,以正纲常。”
同一时刻,枢密院偏厅,灯火同样未熄。史弘肇按着腰间长刀,粗重的嗓音在屋内回荡,郭威、苏逢吉、王章围坐案前,翻阅河北各州送来的密报。
史弘肇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竹简微微震动:“这群腐儒,只会坐在太原城里空谈气节!契丹攻破汴梁那一日,他们携家卷财,连夜逃向山南,躲进深山避难。刀架在百姓脖子上的时候,不见他们站出来殉国守土。如今战火稍歇,他们安坐新朝朝堂,反倒要追责冯太傅!”
郭威捻着指尖,神色沉静,缓缓说道:“史公,也不必一味斥责。儒生读圣贤书,心中恪守纲常,亦是他们的道理。只是他们未曾亲眼见过汴梁屠城之危,不知中原此刻的难处。”
苏逢吉指尖点在密报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州官吏人心浮动的消息,他轻声开口:“问题不在冯道一人。河南、河北大半州县的刺史、县令,都曾在辽人占据汴梁时被迫听命。若是陛下采纳谏院之言,大行清算,各州官吏人人自危,藩镇必然惊疑,刚刚稳住的中原,转眼便会再起叛乱。陛下登基之初,已经下诏赦免被迫依附契丹的官吏,朝令夕改,乃是帝王大忌。失信于天下,后患无穷。”
王章负责掌管国库钱粮,眉头紧锁,补充道:“如今各州府粮仓空虚,流民遍地,急需官吏安抚百姓、征调粮草。一旦官吏人人惶恐弃官而逃,州县无人理事,赋税断绝,大军粮草供给都会断裂。空谈名节,填不饱流民肚子,守不住破碎州县。”
史弘肇重重呼出一口气:“依我看,明日朝堂之上,我便当庭直言。冯道忍辱半载,保住汴梁数十万百姓,保全天下户籍簿册。这般功臣,岂能随意问罪?”
郭威微微抬手劝道:“史公,朝堂辩论,不可动火气。我们只陈述天下实情,陈述利弊,交由陛下圣裁。陛下雄才,心中自有掂量。”
一文一武,一求万世清名,一求当下安定。两股力量,早已暗流对峙,而即将入朝的冯道,便是引爆这场对峙的***。
后汉天福十二年深秋的这个清晨,卯时的钟声缓缓敲响,紫宸殿殿门大开,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分列丹陛两侧。殿内巨烛燃烧,烛火摇曳,映在文武百官的朝服之上。空气凝重压抑,全无新朝早朝该有的平和,人人心中都揣着昨夜院外争论的火气。
刘知远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丹陛之上,面色沉敛,一双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他将两派人心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对冯道,藏着三重纠缠不休的心思。
第一重是敬畏。半生征战,他见遍世间贪鄙、懦弱、趋炎附势之徒。唯有冯道,敢于独自背负千古骂名,以一己之身挡兵祸,护万民。世人皆惜自身清名,唯有此人心中装着苍生文脉,这份胸襟,刘知远由衷敬重。
第二重是忌惮。冯道无兵甲、无党羽,手无兵权,却仅凭数十年积累的德望,便能安定汴梁空城,深得百姓感念。一介布衣文臣,无形之中牵动天下人心。帝王不怕手握重兵的武将,最怕这种深得万民爱戴、不依附任何势力的孤臣。
第三重是利用。如今后汉基业不稳,河北、河南诸多官吏都有伪朝履历。善待冯道,便是向天下昭示新朝宽仁,安抚所有曾经被迫屈身契丹的官吏,稳住州县秩序。冯道,是安定中原最好的棋子。
敬其德,惮其望,用其才。三重心思交织,刘知远选择静观其变,不急于定调,任由两派当庭争辩,借这场朝堂之争,观察群臣心性,平衡文武势力。
片刻沉寂之后,谏院御史赵秉整了整朝服,手持笏板,跨步出列,躬身叩首,声音清亮激昂,响彻大殿:“陛下!新朝初建,首要之事便是端正纲常,申明名节!古训有言,忠臣不事二主。后晋覆灭,冯道身为宰辅,不能殉国,反倒屈膝侍奉契丹伪主,位列虏廷三公,帮异族治理中原百姓。此乃大节有亏,辱没斯文!”
他抬起头,目光凌厉扫视两侧文武:“臣恳请陛下下旨,将冯道治罪,流放荒远之地。一并彻查所有仕辽汉臣,一一追责!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m.feishu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