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景城茅舍,赈济乡邻 (第2/3页)
归乡之路,步步悲凉、寸寸痛心,原本辞官归乡、守孝尽礼的沉静心境,早已被漫天灾景、遍地苦难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愧疚与坚定的济世之心。
三日后,牛车终于驶入景城县境,缓缓抵达冯道故里——景城冯家村。
故土山河依旧,可村落残破萧条、烟火尽散,早已不复他年少离家时温暖鲜活、烟火融融的模样。往日里炊烟袅袅、邻里相熟、阡陌井然、鸡犬相闻的村落,如今墙塌屋倒、巷陌荒芜、杂草丛生、死寂沉沉。村口百年老槐枯枝横斜、叶落殆尽、枝干干枯,树下往日孩童追逐嬉戏、老人闲谈纳凉的空地,如今堆满枯槁杂草、散落无名枯骨与废弃农具,满目荒凉、触目惊心。
冯家老宅,本就是乡野寒门茅舍、朴素小院,土墙茅顶、简陋寻常,并无豪门宅院的巍峨壮阔、雕梁画栋。数年无人打理、历经战火侵扰、连年灾荒摧残,如今更是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土墙斑驳开裂、漏风透雨,茅草屋顶稀疏残缺、多处塌陷,院门朽坏歪斜、无法闭合,院落荒草丛生、枯枝遍地,院内几株老树尽数枯死,满地尘土堆积、落叶腐烂,尽显萧瑟悲凉、破败孤寂。
父亲的灵柩,静静停放在简陋的堂屋之中,素白帷幔单薄冷清、随风轻晃,案前香火微弱稀疏、袅袅摇摇,无人日夜守灵、无人朝夕祭拜,整座院落只剩一片死寂寒凉、凄清孤寂。
冯道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一路紧绷多日、强撑已久的心弦彻底断裂。
他千里归途、强忍悲恸、稳住心神,熬过风沙漫漫的千里路途、看过遍地尸殍的人间苦难,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半分软弱。可此刻望见堂屋素白灵幔、看见父亲冰冷的灵位,多年离家的亏欠、半生漂泊的愧疚、天人永隔的刻骨悲痛,尽数翻涌而出、彻底击溃心神,瞬间红了眼眶。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地,伏地恸哭、泪落沾衣,哭声低沉沙哑、悲戚断肠,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愧疚尽数宣泄。
年少离家、寒窗苦读、乱世漂泊、仕途奔波,数年以来,他为家国履职、为朝堂尽忠、为生计奔波,日夜操劳、四处辗转,常年远离故土、疏离双亲。父亲年迈体弱、久病缠身、独居老宅,无人侍奉汤药、无人照料起居、无人承欢膝下、无人陪伴终老。他年少时总以为来日方长、仕途稳固之后,便可归乡尽孝、陪伴终老、弥补半生亏欠,却未曾想世事无常、天命难测,一朝策马归乡,只剩一屋空寂、一具灵柩、天人永隔,再无尽孝之机。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世间最无解、最刻骨、最终身难补的遗憾,是刻在心底、终生难愈的伤疤。
这一日,冯道独坐灵堂、彻夜守灵,长跪不起、一夜无眠。
每日天未破晓、晨露未干、天色微蒙,他便早早起身劳作、生火煮粥,粗布衣衫沾满烟火灰尘、双手被热气熏得粗糙泛红,褪去所有朝堂贵气、书卷雅致,与乡野农夫、底层民夫别无二致,满身烟火气息、满身劳苦痕迹。粥熟之后,他严格按人按量、公平分发,恪守老弱孤寡优先、妇幼饥寒先济的原则,壮年劳力依次分发、绝不偏袒,公允公正、一视同仁,让最弱势、最无助的百姓最先得到温饱。
白日里,他除了守棚施粥,还时常穿梭在村落街巷、田间地头,走访贫苦乡邻、查看灾民境况、安抚慌乱人心。遇到年迈体弱、行动不便的孤寡老人,他便亲自盛粥送上门,耐心宽慰、细心照料;遇到家中孩童体弱、啼哭不止的人家,他便悄悄多留一勺稀粥、几块糠饼,温柔叮嘱家长好生照料孩子。乡邻起初还有些许拘谨疏离,敬畏他昔日高官身份,久而久之,见他待人温和、毫无架子、真心为民、不辞劳苦,便渐渐放下隔阂,愿意主动与他搭话、诉说难处。
一日午后,一位年过七旬的孤寡老丈,拄着残破的木杖,颤巍巍挪到粥棚前,看着排队的人群,满脸局促不安、手足无措。冯道见状,连忙放下手中勺子,快步上前搀扶,温和问道:“老丈身子不便,怎么不早些来?这般日晒,切莫中暑受累。”
老丈满脸沧桑、泪眼浑浊,颤声回道:“老夫年迈无用、走得慢,不敢挤着年轻人。听说粥棚粮食有限,怕多吃了公家的粮食,耽误旁人活命。”
冯道闻言心头一暖又一酸,连忙盛了满满一碗浓稠热粥,双手递到老丈手中,轻声宽慰:“老丈放心,粮食我会尽力筹措,绝不会断了大家的活路。您年纪大了,身子要紧,日后不必排队,我每日给您送粥上门便是。”
老丈捧着温热的粥碗,浑浊的泪水瞬间滚落,哽咽着连连道谢。这一幕,被周遭排队的乡邻尽数看在眼里,众人心中愈发感念冯道的仁厚善心,原本慌乱浮躁的人心,也渐渐安稳平和、凝聚一心。
白日赈济灾民、奔走乡里、核查灾情、安抚百姓、帮扶孤寡老弱,入夜之后,他便独居草庐、伴墓思过、静守孝心、自省己身。日夜操劳、不休不眠、身心俱疲,短短旬日之间,原本清俊挺拔的身形愈发消瘦憔悴,面色黝黑粗糙、眼底布满红血丝、双目略显疲惫,双手磨出层层厚茧与裂口,满身风霜劳苦、满身烟火尘土,彻底融入乡土苦难之中,与百姓同甘共苦、共渡难关。
可他毫无半分怨言、无半分悔意、无半分懈怠,日日坚守、夜夜操劳,甘之如饴、初心不改,一心只盼乡邻安稳、灾民活命、乡土复苏。
只是仅仅依靠一己俸禄、孤身之力,终究杯水车薪、难济全域灾民。景城乡邻数百户、灾民数千余人,每日耗粮巨大、开销惊人,个人积蓄纵使丰厚,纵使倾尽所有,也难以长久支撑、持续救济旷日持久的大灾荒。半月之后,冯道手中银两尽数耗尽、四处购入的粮米已然见底,村口粥棚濒临断粮、赈济之事难以为继。
灾民听闻粥棚即将断粮、救济将要停止,原本稍稍安稳、渐趋平和的人心再度慌乱、惶恐不安。无数老弱妇幼跪地哀嚎、满面绝望、泪眼婆娑,刚刚燃起的微弱求生希望,瞬间濒临破灭,绝望的氛围再度笼罩整座村落。
冯道伫立粥棚之前,望着眼前黑压压、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瑟瑟发抖的乡邻,望着一张张饱受苦难、毫无生机的脸庞,心底沉凝如水、责任千钧、压力如山。
一己之力终究有限,一方苦难无穷无尽。想要救活数千乡民、稳住景城全域灾情、彻底改变饿殍遍野的惨状,仅凭个人俸禄、孤身善举远远不够,必须撬动地方乡绅、本土望族的力量,合力开仓放粮、捐资济民、共渡灾荒。
景城一地,有数户世代盘踞乡土的老牌乡绅、本土地主,坐拥千亩良田、宅院连片、囤积数年存粮、家底丰厚殷实。乱世战火、连年灾荒,底层百姓寸草无收、流离饿死、家破人亡,可这些乡绅地主凭借沃土良田、早年提前囤积粮米、垄断乡土资源,家中仓廪充盈、粮米满仓、衣食无忧、富足依旧,丝毫未受灾荒影响。
乱世之中,这些地方望族素来明哲保身、自私自利、漠视底层疾苦、毫无乡土情怀。年年赋税徭役,他们勾结官吏、规避责任、欺压百姓、盘剥乡邻;岁岁灾荒战乱,他们紧闭家门、封存粮仓、囤积居奇、坐视灾民饿死,从不赈济乡邻、从不体恤底层、从不帮扶贫苦。
其中以景城最大地主张怀安最为吝啬刻薄、自私凉薄、唯利是图、毫无善心。
张怀安世代居于景城乡土,坐拥良田数千亩、宅院数座、粮仓十余间,家中囤积粮米堆积如山、数年吃用不尽,充足的存粮足以养活全乡数千灾民数年之久。可面对遍野饥民、人间惨状、乡邻垂死绝境,他始终紧闭院门、锁死粮仓,一粒粮米不肯外放、一丝物资不肯施舍,终日闭门自保、冷眼旁观、无动于衷,任由乡邻饿死荒野、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毫无半分悲悯之心、乡土情义。
不仅如此,灾荒之年、粮价飞涨、百姓绝境求生,他反倒趁机囤粮抬价、坐地起价、高价售米、牟取暴利,肆意榨取灾民手中最后一丝钱财,吸尽底层血肉,凉薄自私、贪婪无情,所作所为令人发指、遭人唾弃。
乡邻屡次成群结队上门哀求、跪地乞粮、苦苦哭诉绝境,皆被他家丁恶言驱赶、棍棒呵斥,甚至有体弱灾民被推倒摔伤、重伤离世,死伤有数、无人敢再登门求助。县衙屡次上门劝导劝捐、晓以大义,他皆以自家粮米不足、宗族储备紧缺为由,百般推诿、搪塞拒绝、滴水不漏,分毫不肯捐献、分毫不愿让利。
乡绅富户坐拥满仓粮米、锦衣玉食、高墙安稳、阖家富足,底层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易子而食、生死一线。同一片乡土、同一片天地、同遭天灾,却是冰火两重天、生死两世界,悬殊差距刺眼至极、悲凉至极。
冯道心底清楚,想要救活全乡灾民、稳住全域灾情、杜绝饿殍遍地,就必须说服张怀安为首的一众乡绅地主,逼其开仓放粮、捐粮济民、同心协力共渡灾荒。
这日午后,漫天风沙渐渐停歇、天光微亮、空气稍缓,冯道换下煮粥沾了烟火污渍的脏旧布衣,仔细洗净双手、整理衣衫,仪容整洁端正、风骨清正。他不带仆从、不携仪仗、不求县衙官吏陪同,孤身一人、步履从容,缓缓走向城西富丽堂皇的张府宅院。
张府宅院巍峨阔大、高墙深院、朱门黛瓦、庭院深深、花木精致,与外面破败荒芜、饿殍遍野、死寂荒凉的乡野,形成极致刺眼、极致荒诞的对比。门外家丁持刀持枪、列队而立、戒备森严、气势汹汹,院内车马闲适、花木清幽、炊烟安稳、琴音隐约,高墙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苦难灾荒、所有的人间悲苦。
守门家丁见来人一身粗布麻衣、身形清瘦、布衣素履,看似寻常乡野寒士、普通乡民,原本面露轻视、意欲直接驱赶,可细看其气质沉稳、风骨清正、不卑不亢、眉眼坦荡,又听闻是辞官归乡的前朝重臣、当朝侍郎冯道,瞬间收敛轻视、不敢怠慢,连忙快步入内通报。
片刻之后,体态肥硕、锦衣华服、满面油光的张怀安缓步出门迎客,脸上堆着虚伪客套、刻意逢迎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浓浓的轻视、精于算计的私心与隐秘戒备。
张怀安心中早已盘算透彻、私心笃定:冯道如今已然辞官卸任、丁忧归乡、无官无职、无权无势,不过是一介布衣闲人、守孝之人。纵然昔日身居高位、圣眷浓厚、风光无限,可如今早已权势尽失、无足轻重、不足为惧。此番孤身登门,无非是家财散尽、粮尽财穷、走投无路,前来求粮乞助、博取虚名罢了。
他心中暗自轻视嘲讽,面上却依旧礼数周全、假意恭敬,拱手笑道:“冯大人归乡守孝、至孝感人、德行高尚,张某素来敬佩、心生仰慕。不知大人今日孤身登门,有何赐教、有何吩咐?”
冯道立身朱门之外、不卑不亢、坦荡从容,目光平静直视对方,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情理兼备,句句直指核心、字字贴合乡土情理与乱世利害:“张先生世代居此、扎根景城、坐拥乡土基业数十年,受一方水土滋养、得万千乡邻劳作供养、享世代安稳富足、岁岁仓廪充盈。如今天降大灾、全境绝收、乡邻流离、百姓垂死,遍野饥民求生无路、朝夕难保,十里八乡十室九空、惨不忍睹、哭声遍野。”
“冯道今日登门,绝非为一己求粮、不为自家安逸、不求半分私利,只为全乡数千垂死挣扎、濒临饿死的无辜乡邻求情,为一方乡土生计请命。”
“乱世之中、乡土为本、民心为根,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四方乡民,是这片乡土的根基、是千亩良田的耕户、是地方安稳的根本、是诸位乡绅富贵的源头。如今百姓饿死殆尽、流民四散、村落尽空、民生断绝,他日灾荒过后、天灾消退、世道安定,何人耕种良田、何人守护乡土、何人维系地方基业、何人供养诸位望族?乡绅富足,依托乡土百姓辛勤劳作;宗族基业长存,依托万民安稳存续。若是坐视乡邻尽数饿死、乡土彻底破败、民心彻底散尽,纵使粮仓满盈、宅院巍峨、家财万贯,终究是孤木难支、基业无根、无源之水,迟早烟消云散、尽数倾覆。”
冯道语气恳切、情理兼备、赤诚坦荡,不摆昔日官威、不讲朝堂权势、不求私人怜悯,只论乡土道义、世间情理、长久利害、民生根本,字字真心、句句在理。
可张怀安闻言,脸上虚伪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冷漠自私尽显,当即摆手推诿、冷言驳斥,语气生硬淡漠、毫无半分动容:“冯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苛责、强人所难!乱世灾荒、天灾注定、生死天命,皆是天意如此、人力难违,非我一人可改、非我一家可济。张某家中存粮,皆是祖辈辛苦积攒、世代勤俭所得,并非不义之财、民脂民膏。家中宗族人口众多、仆从成群、老小相依,尚且自顾不暇、储备紧缺、勉强度日,何来多余余粮赈济万千灾民?”
“况且四方皆灾、遍地饥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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