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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景城茅舍,赈济乡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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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 章 景城茅舍,赈济乡邻 (第1/3页)

    同光元年,春末。

    汴梁城的春风早已暖透皇城御苑,十里天街杨柳抽丝、繁花叠锦,新朝定都的帝都一派升平熙和。经历梁唐迭代、战火更迭,洛阳旧都的残破尚未散尽,汴梁已然借着新朝气象,迅速撑起中原正统的繁华格局。朝堂新贵轮番登殿、拜官受禄、车马喧阗,文武百官皆沉浸在王朝更迭、万象更新的荣华喧嚣里,人人争逐权位、汲汲功名,眼底尽是盛世新朝的勃勃生机,耳畔尽是称颂新君、歌功颂德的喧嚣论调。

    可千里之外的河北大地,却是一片死寂萧瑟的人间炼狱、寸草萧疏的荒芜绝境。

    黄河以北、冀南全境,自去年深秋便滴雨未降,入冬无雪、入春无霖,连岁亢旱叠加旱蝗肆虐,天灾层层叠加、祸难接踵而至。这片百年沃土,历经梁晋数十年拉锯鏖战,本就被兵戈反复践踏、地力连年耗竭,村落屡毁、民力透支、农事荒废。如今再遭数月极致大旱,千里良田尽数龟裂、寸草不生,坚硬的黄土被烈日烤得发白、开裂,纵横交错的地缝如同大地干涸撕裂的狰狞伤口,深达数寸,望之触目惊心。放眼旷野,漫天黄沙随风翻卷,枯禾绝根、草木尽枯,无半分青绿生机,死寂笼罩四野,不见飞鸟、不闻虫鸣,唯有无尽荒芜与悲凉。

    这绝非寻常年成的旱涝小灾,而是河北数十年未遇的旷世大饥,是足以覆灭乡土、绝灭民生的灭顶之灾。

    五代乱世,本就是礼崩乐坏、兵连祸结、民不聊生的黑暗世道。梁晋争霸数十年,河北作为两军拉锯的核心战场、必争之地,年年遭兵戈践踏、岁岁被赋税盘剥、时时遇徭役侵扰。青壮壮丁被官府强征入伍、奔赴沙场、死生难料,万亩良田无人耕种、尽数抛荒,村落屡遭兵焚、墙塌屋倒、残破凋零。底层百姓辗转兵戈与苛政之间,早已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支撑、苟延残喘。往年尚且能靠草根树皮、杂粮粗糠、野菜野果勉强续命,可今年大旱绝收、天地无粮,彻底断绝了千万黎民的最后一丝生路。

    冯道辞去中枢高位、卸下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双重要职的诏令,已然传遍汴梁朝野、文武百官尽知。满朝文武无人不叹惋惜,人人皆知他追随新君李存勖起兵定鼎、屡献良策,圣眷正浓、前路无量,只需稳坐朝堂、顺势而为、静待升迁,不出数年便可位列宰辅、权倾中原、名动天下。正值仕途登顶、青云直上的巅峰时刻,他却甘愿舍弃滔天富贵、中枢权位、似锦前程,归乡丁忧守孝、自困乡野三年,在汲汲营营、追名逐利的世人眼中,无疑是自毁前程、迂腐愚笨、得不偿失。

    无数同僚、权贵闻讯纷纷登门劝阻,晓以仕途利弊、劝其珍惜圣眷,甚至有德高望重的老臣上书李存勖,恳请帝王下旨夺情、挽留能臣,直言冯道正值朝堂大用之时、中枢不可或缺,不必拘泥三年丁忧的古旧礼法、白白耽误半生功业。可冯道态度决绝、心意已定,不受名利蛊惑、不为仕途动摇,接连三番递上辞疏,字字恳切、句句赤诚,言明孝为立身之本、人伦之基,若忘本弃礼、贪恋权位、舍弃至亲,纵使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也无以为人、无以立世,更无资格辅政治民、体恤苍生。

    李存勖深知其秉性清峻、守礼执心、固执本心,素来不慕浮华、不逐虚名,知晓强行挽留只会折其本心、寒其忠义、失一位至诚贤臣,最终无奈准奏。临行之前,帝王感念其从龙之功、中枢辅政之劳,特赐粮米千石、白银百两、锦缎十匹,命其归乡守孝、安度三年孝期,算是朝堂对这位有功之臣的优厚体恤。

    车马缓缓行出汴梁巍峨城门的那一刻,冯道回首遥望九重宫阙、繁华帝都,眼底澄澈如水,心底无半分留恋、无半分惋惜。

    汴梁的荣华富贵、中枢的权位荣光、唾手可得的宰辅前程,诚然是世人毕生追逐的极致风光,可终究是身外浮尘、过眼云烟、转瞬即逝。乱世浮沉半生,他遍历诸侯幕府、见惯朝堂更迭、看尽权贵起落,亲眼见证无数人权倾朝野却一朝倾覆、富贵滔天却转瞬成空。唯独人伦孝道、本心良知、济世初心,是他穷尽一生也不敢舍弃、不敢辜负的立身根基。

    仕途可再求、功名可再取、前程可再拼,岁岁年年皆有机会;唯独父恩难报、孝期难再、至亲难寻、本心难弃,一旦错过,便是终身遗憾。

    他褪去一身光鲜官袍玉带、摘去朝臣配饰,换上一身素色粗布麻衣,不携仆从、不随仪仗、不摆高官排场,摒除所有朝堂显贵的体面风光,仅雇一辆最简陋的老旧牛车、载着简单行囊与几卷藏书,孤身辞别帝都,一路向北、奔赴河北景城故土。

    越往北行,春风的暖意便愈发稀薄,天地愈发萧瑟寒凉,入目人间愈发凄惨悲凉,心底的沉重也层层叠加、难以消解。

    甫入河北地界,汴梁的和煦春风尽数消散,迎面而来的是漫天黄土、刺骨风沙、无边荒芜与死寂。沿途所见景象,彻底颠覆了中原沃土的固有印象,千里平原不见一寸青苗、不见一缕炊烟、不见半点人畜动静,只剩死寂荒原、破败村落、遍地累累饿殍,满目苍凉、毫无生机。

    往日里阡陌纵横、鸡犬相闻、良田遍野、烟火袅袅的河北乡野,如今十室九空、村落残破、炊烟断绝、街巷荒芜。道旁老树枯槁凋零、枝桠光秃惨白,经年累月的树皮早已被饥民层层剥尽、啃食干净,露出干裂惨白的树干,死寂伫立在漫天黄沙风中,如同林立的枯死骸骨,透着彻骨的凄凉。田间地头、村落巷陌、官道两侧,随处可见倒伏的枯骨、奄奄一息的灾民,满目疮痍、遍地悲苦,让人不忍直视。

    冯道端坐摇晃的牛车之上,身形挺拔、面色沉凝,眼底层层叠叠翻涌着无尽酸涩、沉痛与愧疚。

    他执掌户部月余,日日批阅各地灾情文书,早已看过河北灾情的详细奏报,纸面文字寥寥数语,冰冷刻板地记载着“旱蝗肆虐、颗粒无收、流民四起、灾情惨重”。可笔墨书写的文书数据、规整条文,终究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惨烈。书册之上的灾情,是冰冷的统计、朝堂的政务;眼前脚下的灾荒,是活生生的人命、血淋淋的人间绝境、千万百姓的生死悲欢。

    一路北行,一路悲戚,步步惊心、寸寸断肠。

    大道两侧,偶有残存的饥民蜷缩在地、苟延残喘,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衣衫褴褛、枯瘦如柴,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春日风沙,满身尘土、冻疮溃烂。白发垂垂的老人奄奄待毙、气息微弱,嗷嗷待哺的幼儿无力啼哭、小脸干瘪,妇人面无血色、双目空洞,壮年劳力骨瘦嶙峋、步履蹒跚。人人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眼中早已褪去所有求生的光亮,只剩麻木死寂、彻底绝望的空洞。

    乱世灾年,最凄惨、最无辜的,从来不是披甲上阵、马革裹尸的沙场将士,而是世代守土安居、勤恳向善、无辜求生的黎民百姓。兵戈之争、沙场厮杀,好歹有胜负、有终局、有荣光;可天灾大饥、颗粒无收,百姓无粮可食、无路可逃,只能坐以待毙、活活饿死,求生无门、求死无路,受尽折磨、凄惨离世。

    沿途村落,大多墙垣坍塌、屋舍破败、门窗朽烂碎裂,院落之内杂草枯寂、尘土堆积、蛛网密布,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荒村。偶尔从破败屋舍中传出几声微弱细碎的孩童啼哭,转瞬便彻底死寂无声,那短暂的声响,不是生机,而是绝境最后的悲鸣,让人听得心头震颤、悲从中来、眼眶发酸。

    行至半途,一处破败荒废的村口,一幕极致惨烈、蚀骨悲凉的景象,狠狠撞入冯道眼底,让他胸腹骤然憋闷、浑身发冷、心绪彻底崩裂,一股无力与沉痛瞬间淹没全身。

    村口枯杨之下,两名衣衫破烂、形同枯槁的妇人相对席地而坐,身形干瘪、面色死寂,怀中各自抱着尚且年幼、气息微弱的孩儿。她们动作缓慢僵硬、神情麻木空洞,没有悲哭、没有哀嚎、没有挣扎、没有怨恨,只是默默抬手互换怀中幼子,指尖微微颤抖、双眼毫无神采,无声无息之间,行着乱世灾年最残忍、最悲凉、最无可奈何的求生之法——易子而食。

    连年大饥、粮米彻底断绝,草根、树皮、野菜、泥土早已被饥民啃食殆尽,大地再无半分可食之物,天地之间只剩荒芜与死寂。为了让尚且有力气劳作的亲人苟延残喘、多活几日,为了不让自己亲生骨肉死在自己怀中、徒添剜心之痛,绝境之中的底层百姓,只能忍痛舍弃骨肉、互换孩童,以这等泯灭人性、痛彻心扉的方式,延续最后一丝卑微生机。

    世间最痛,莫过于骨肉相残、至亲相弃;人间最苦,莫过于灾年绝境、求生无门。

    冯道猛地闭上双眼,指尖死死攥紧身上粗布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身躯微微颤抖,胸腔翻涌着无尽悲凉、深切愧疚与彻骨无力,喉头阵阵发紧,几乎窒息。

    他身居中枢、执掌户部、手握天下钱粮民生,月前尚且端坐汴梁朝堂,核定赋税、草拟赈济政令、规划四方民生安稳,彼时的他,尚且自以为恪尽职守、为国为民、无愧于心。可此刻亲眼目睹故土乡亲沦入人间炼狱、骨肉相残、求生无路、受尽磨难,才知自己从前的朝堂作为,何其浅薄、何其渺小、何其苍白。

    朝堂一纸轻飘飘的政令、笔下一行淡漠的文书,落在人间大地,便是千万百姓的生死存亡、悲欢离合、家破人亡。新朝立国、帝王登基、百官庆贺、帝都升平,可这满城盛世荣光、朝堂繁华,从来照不进河北荒原、照不进底层绝境、照不进千万饥民苦难不堪的人生。

    “停下。”

    冯道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打破了沿途死寂。

    老旧牛车缓缓停驻,他利落翻身下车,一步步踏过黄沙冻土、走向村口两名绝境妇人。脚下黄土松散干裂、尘土飞扬,每一步沉重落下,都像是踩在无数苦难百姓的血泪之上,压得他心口发闷、难以呼吸。

    两名妇人察觉到生人靠近,才缓缓抬眸看来,空洞的眼底没有希冀、没有求助、没有畏惧,只剩历经极致苦难后的麻木死寂,仿佛早已看淡生死、无惧一切人间风雨。她们的嘴唇干裂脱皮、布满血痕,双手枯瘦如柴、布满陈年冻疮与新鲜尘土,早已没了为人母的温婉柔软,只剩绝境求生的冰冷苍凉与疲惫。

    冯道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悲悯、愧疚、心疼交织缠绕,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轻柔的问询,生怕惊扰了这两个苦命人:“村中……已然到了这般地步了吗?所有存粮,都彻底耗尽了?”

    一名年长妇人缓缓点头,眼皮耷拉着,声音嘶哑破碎、几不可闻,没有悲恸、没有哭诉、没有怨怼,只剩历经绝境后的麻木陈述:“能吃的都吃光了。青黄啃尽、树皮剥光、观音土也挖尽了,好多人吃胀了肚子,活活胀死,比饿死更受罪。全村百十余户人家,逃的逃、死的死,如今活着的,不足二十家。壮年人拼尽全力逃荒求生,老弱妇孺走不动,只能留在村里等死,熬一日算一日。”

    另一名年轻妇人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漫天黄沙,怀中的孩子微弱地哼唧了一声,她下意识轻轻拍哄,轻声续道:“逃也是死,留也是死。方圆百里尽是荒土,十里八乡不见一粒粮、不见一点绿,无处觅食、无处求生,是天要绝我们河北百姓的活路。”

    寥寥数语,字字泣血、句句诛心,道尽了乱世底层百姓的极致悲凉。

    冯道伫立原地,久久无言,心底沉痛如千斤巨石沉坠、压得喘不过气。他自小生于景城乡村、长于寒门布衣,深知乡土百姓最是淳朴良善、勤恳耐劳、安分守己,岁岁春耕秋收、日日辛勤劳作,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名利风光,只求一家温饱度日、岁岁安稳求生。可乱世无情、天灾无度、世道不公,最良善、最安分的百姓,偏偏承受着最极致的苦难折磨、最残酷的生死绝境。

    他缓缓抬手,从贴身行囊中取出自己一路省吃俭用、悉心留存的少许干粮、粗麦饼,尽数递到两名妇人手中,分毫未留,轻声安抚道:“先拿着垫垫肚子,好好护住孩子。我归乡之后,必尽全力救济乡邻、抚恤灾民,绝不会看着乡亲们这般白白饿死。”

    两名妇人望着手中粗糙却珍贵的粗饼,空洞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亮,那是绝境之中久违的暖意。二人瞬间双膝跪地、伏地叩首,无声落泪、悲戚不止,枯瘦的肩膀微微颤抖。

    乱世灾年,人心凉薄、自顾不暇,早已无人施恩、无人体恤底层。权贵只顾自保荣华、乡绅只顾敛财守富、官府只顾维稳治安,寻常百姓命如草芥、贱如尘土,生死无人问、苦难无人知、冤屈无处诉。她们早已不奢望有人怜悯、有人救助,此刻这一丝微薄的干粮、一句真诚的承诺,便足以让绝境之人感念涕零、铭记于心。他忙俯身轻轻扶起二人,不敢承受这等大礼,心底愈发酸涩沉痛。他不再多言耽误行程,转身回车,沉声催促车夫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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