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杨林的棋 (第3/3页)
他笑了。
收拾不了——又怎么样?
他老了。六十七了。半截身子入土了。这辈子打了五十年的仗,杀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了。活到这个岁数——赚的。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愿意赌一把。
赌这个皇帝——能收拾得了。
赌这个皇帝——能把大隋撑起来。
赌——先帝没传错人。
“王爷。“赵亲将在旁边说。“您笑什么?“
“没什么。“杨林说。“就是觉得——这盘棋——有意思了。“
“棋?什么棋?“
“天下这盘棋。“杨林说。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沉闷但扎实的声响。“以前没意思。黑白分明——黑子输定了。现在——有意思了。多了几颗谁都没见过的棋子。不知道是黑的还是白的。但——搅了局了。“
赵亲将没听懂。但他跟了王爷二十年,知道王爷说棋——说的不是棋。
“王爷说的是——陛下?“
杨林没答。他催了一下马。马提速了,老青骢跑了起来——不快,但稳。四蹄踏雪,“咯吱咯吱“。
风从耳边吹过。
杨林的白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飘在胸口,像一匹白绸在风里翻。
他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
不是身体年轻了——身体是老的。腰是僵的,膝盖是疼的,肩膀是酸的。但心——心年轻了。心像一棵老树抽了新芽。枯了一冬的枝子上,忽然冒出了绿。绿的。嫩的。小的。但是——活的。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杨林想了想。是开皇九年。隋文帝灭陈,统一天下。他那时候三十多岁。骑在马上,率军渡江。江面上万船齐发,旌旗遮天。他站在船头,看着南岸的陈朝守军节节败退——心里有一种“天下定了“的壮阔感。那种壮阔感让他年轻。让他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打了几十年的仗,终于打出了一个太平天下。
然后——天下又乱了。
不是外敌入侵——是皇帝自己搞乱的。征高句丽、开运河、修东都、游江南。一件接一件。百姓从安居变成了流离。天下从太平变成了火海。杨林看着这一切——心里苦。但他是臣子,臣子拦不住皇帝。他劝过——被骂回来了。他再劝——被贬了。他不劝了。他去了边关,守着。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举事,也不救。等着——等死。
但现在——
现在他觉得——也许不用等死了。
也许——还能再打一仗。
不是为皇帝打——是为天下打。为那三十万死在萨水的人打。为那些站在街边哭着看他的兵回来的百姓打。为那些还没出生、但会出生在大隋的孩子们打。
杨林催马再快了一点。
老青骢跑了起来。颠得他屁股疼,腰也疼。但他不在乎。
他骑在马上。白胡子飘着。背挺着。像一棵老松——弯了,但枝干硬。
赵亲将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王爷——慢点!路滑!“
杨林没理他。
他想着一件事——
回到府里,得给皇帝写一封信。不是奏折——是私信。信里写一件事:臣愿意把手里四千兵马,分两千给陛下。
不是送。是借。借给皇帝用。他杨林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兵了。与其在自己手里烂掉——不如交出去。交给一个会用兵的人用。
这个人——值。
先帝没传错。他会是个好皇帝。
杨林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昨天晚上是酒话——今天早上的不是。今天是清醒的。清醒的时候说的——才算数。
马在雪地里跑。四蹄溅起雪沫。白沫子飞在半空,被风一吹,散了。
杨林的脸上——有了一道笑纹。
很深。
像刀刻的。
同一时间。太极殿。
杨旷在批奏折。
一摞。苏威送来的。关于平价粮铺的——已开到第十五个坊,百姓反响很好,粮价降了两成。苏威在奏折里写得很细——每个坊卖了多少石、多少人来买、粮价从多少降到了多少。数据很密。杨旷看得很仔细——前世在部队里看情报就是这个习惯。数据不会骗人。人说的话会骗你,数字不会。数字冷——但冷的东西可靠。
他批了三个字。“准。继续。“
然后翻到下一份。
下一份是裴矩的。关于太仓的账目。裴矩写得比苏威更密——密到密密麻麻。每一条粮的进出、每一笔银钱的流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裴矩是个做事做到骨头里的人——他不光查总数,他查每一笔。杨旷翻了两页——眼睛有点花了。不是眼睛的问题——是信息量太大了。他揉了揉眼角,继续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
太仓的账目里——有一笔异常。三天前,有一批粮从太仓调出,调往黎阳。调令上盖的章——是兵部的。理由是“黎阳守军冬粮补给“。
兵部调粮。走太仓。
杨旷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三息。
兵部。宇文化及插了一手的兵部。
调粮去黎阳。黎阳——杨玄感的地盘。
杨玄感。
杨旷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没有看奏折了——看的是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不大。碎碎的。落在窗台上,不化,一粒一粒的,像盐。
他在想一件事。
杨玄感——历史上第一个举旗起兵的隋朝权贵。大业九年,杨广二征高句丽,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断了杨广的粮道。虽然失败了——但这一反,把隋朝的底子彻底掀了。从那以后,天下反贼蜂起。隋朝的棺材板——就是杨玄感钉的第一颗钉子。
现在——杨玄感还没反。但他在准备。囤粮。招人。修城。
而这笔调粮——是兵部从太仓调粮去黎阳。名义上是“守军冬粮补给“。但——黎阳仓本身就是大仓。黎阳守军的粮,应该从黎阳仓出,不该从太仓调。从太仓调粮去黎阳——等于把南方的粮往北方运。不合理。
除非——这笔粮不是给守军的。是给杨玄感另外的什么人。
或者——杨玄感在用“守军冬粮“的名义,从太仓额外调粮,充实黎阳仓的库存。黎阳仓的粮越多——他将来反的时候,底气越足。
杨旷拿起笔。没批。也没写。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一息。然后他放下了笔。
不急。
这笔粮——不多。几千石。放着。让他调。调得越多——将来查的时候,证据越多。
杨旷把裴矩的奏折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是杨铁的情报。第一份斥候报告。
报告不长。杨铁不会写文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用涂改划掉了。但内容很清楚:
“长安东市,近日有三家粮铺同时涨了两成价。查其货源——均来自城西'通源号'。通源号掌柜姓周,与宇文家有亲。通源号从何处进货——不明。已派人盯。“
杨旷看完。把报告折好,塞进案下的暗格里。
通源号。姓周。宇文家的人。
涨两成价。为什么涨?平价粮铺开到第十五个坊了——官面上的粮价已经降了两成。但东市的三家粮铺反而涨了两成。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跟官府对着干。你降——我涨。你降两成,我涨两成。你平价粮铺卖多少,我就比你贵多少。
为什么?
因为平价粮铺卖的是底价——是“让百姓买得起“的价格。而那三家粮铺卖的是“市价“——是“你爱买不买“的价格。如果百姓都去平价粮铺买了——那三家粮铺就该降价竞争。但它们不降——反涨。
这说明——那三家粮铺不在乎竞争。不在乎百姓来不来买。它们的粮——不是卖给普通百姓的。是卖给谁的?
杨旷想了想。
卖给那些买不到平价粮的人。
平价粮铺有规矩——每人每天限买三升。三升——一口人一天的口粮。但大户人家、酒楼、客栈——用量远超三升。他们去平价粮铺买不了那么多——只能去市面上的粮铺买。市面上的粮铺就涨。涨了你也得买——因为你是大户、酒楼、客栈。你不能没有粮。
所以——那三家粮铺涨的不是百姓的粮。是大户的粮。大户的粮涨价了——大户的成本就高了。成本高了——要么涨菜价、涨酒价,要么削减人手。涨菜价酒价——百姓吃不起。削减人手——有人失业。不管哪一样——最后都是百姓吃亏。
而通源号——涨得最狠的那家——是宇文家的人。
杨旷冷笑了一下。很淡——淡到嘴角只动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好。
查。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让他涨。让他卖。让他把通源号的货源、渠道、客户——全摸清楚。摸清楚了——将来一刀切。
杨旷拿起笔。在杨铁的报告上写了两个字。
“继续。“
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累——是在想全局。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了。平价粮是子。裴矩是子。杨铁是子。杨林是子。杨暕——也是子。一个等着被人利用的子。
而现在——又多了一颗。通源号。
宇文家的棋子也在动。
好。都动。动得越多——看得越清楚。
杨旷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碎碎的。一粒一粒的。像有人在很远的上面筛面粉。落在窗台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太极殿前面的广场上。
广场上没有人。空空荡荡。雪盖在地砖上,白茫茫一片。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
杨旷看着那张纸。
他要在这张纸上写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底稿。但现在不急。急不得。急了会出错。出错了——不是改一个字的事——是改一个棋局的事。
他得等。
等杨玄感自己跳出来。等宇文化及自己露出马脚。等杨暕自己走错路。
然后——一刀。
快。准。稳。
像他前世在部队里练的那一枪——一百米外,目标是一个硬币大小的铜靶。枪响了,铜靶应声而倒。不是运气——是练了十万次之后的必然。
杨旷拿起下一份奏折。继续看。
太极殿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的雪声。沙沙。沙沙。像蚕吃桑叶。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纸。
皇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看奏折。
看起来——很平常。
但雪知道。风知道。树知道。那些埋在地底下的、藏在暗处的、还没冒头的东西——都知道。
有什么——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