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杨林的棋 (第2/3页)
王爷,看着面熟。好像是昨天在朝堂上——那个斥候。“
“嗯。“
杨林没再说话。他继续看。
他看的不只是练兵——他看的是兵的状态。
八百个人。半个月前还是溃兵。萨水败退回来的——丢了武器、丢了铠甲、丢了胆子的溃兵。杨林见过溃兵。他在萨水退回来的时候路过涿郡,涿郡的驿馆里塞满了溃兵——眼神涣散、手脚发抖、半夜惊醒嚎叫、白天坐在墙根下发呆。溃兵不是兵了。溃兵是碎了的人。碎了的人拼不回来——跟碎了的花瓶一样,拼了也是裂的。
但这八百个人——不像碎的。
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凯旋之师那种亮——凯旋的兵亮的是骄傲,是“老子打赢了“的亮。这八百个人的亮不一样。他们的亮是——“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的亮。是一种方向感。溃兵没有方向——不知道往哪走、为什么走、走了能怎样。但这八百个人有了方向。方向让眼睛亮。
而且他们的动作快。不是那种操练出来的快——操练的快是机械的,是“练了一千遍,身体记住了“的快。他们的快是——有意识的快。不是手在动,脑子没动——是手在动,脑子也跟着动。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要快。不是“教官说快所以快“——是“我知道快了能活命“。
杨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百个溃兵。练成这样。多久?
半个月。
才半个月。
杨林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他自己练兵——三千亲兵,练了十年。十年才练到“令行禁止“的程度。不是他笨,是练兵本来就这么慢。要教的东西太多了——站队、行军、扎营、攻城、守城、骑马、射箭、用刀、用矛、用盾。每一样都要练几千遍。练到身体记住——不需要脑子想,手就动了——才算会。这个过程,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但八百个溃兵——半个月——就练到了这个程度?
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是不应该可能。
那为什么可能?
因为——他们不练全套。他们只练一样东西。
五人小队配合。
只练这个。不练站队,不练行军,不练扎营,不练攻城守城。就练——五个人怎么一起活着。
这就像——杨林想了想——就像铸剑。一般铸剑,从头到尾全套工序——选矿、炼铁、锻打、淬火、磨刃、装柄、缠绳。一套下来三年。但如果你只铸剑刃——不选矿,不炼铁,买现成的铁料,直接锻打、淬火、磨刃——一个月就成。
这八百个人练的就是“剑刃“。不练全套兵法,只练一样——配合。
谁想出来的?
杨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看不清——是在想。
不可能是苏威。苏威是文臣,不懂兵。不可能是裴矩。裴矩更不懂。不可能是杨林自己的人——他的人没有这种练法。不可能是隋军里的任何一个将军——隋军的将军都是老一套,方阵、大阵、正面冲。
难道是——
杨林的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
如果是陛下想出来的——那这个皇帝的军事才能……
他没敢往下想。不是不敢——是太多了。脑子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他得一个一个理清楚。
他松开攥着雪的手。雪已经化了,手掌被冰得发红。他把手插进皮袍的袖筒里,暖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马走。
“王爷?不进去看看?“赵亲将问。
“不看了。“杨林翻身上马。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腿软了,是脑子在转。脑子转得太多的时候,身体的动作就慢了——血都供到脑子上去了,手脚供不上。
“回府。“
“是。“
两个人骑马往回走。杨林的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半。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在想。他低着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攥着缰绳,像个赶路的老农。赵亲将在旁边跟着,不敢打搅。跟了二十年的王爷,他认得这个姿势——王爷在想大事。想大事的时候别打搅。打搅了他也听不见。
杨林在想什么?
他在摆一盘棋。
棋盘是——大隋的天下。
以前这盘棋很简单。杨林看得很清楚——皇帝在上,昏庸。宇文家在右,势大。苏家在左,没落。各路藩王散在四方,看戏。天下大势是——皇帝越来越昏,宇文家越来越大,百姓越来越苦,反贼越来越多。棋局走向只有一个——死局。大隋死,宇文家代之,或者群雄并起,天下大乱。
但现在——棋变了。
皇帝变了。不再是昏君。变成了一个——会练兵、会用臣、会查案、会收拢人心的皇帝。而且变化的速度快得吓人。半个月——半个月前还是一个刚从萨水逃回来的败军之主,现在已经开了平价粮、用了苏威、查了宇文家、练了八百精兵、收了靠山王的心。
这个速度——不像一个皇帝在学习。学习是慢的。学习要试错、要弯路、要时间。这个速度像——像一个人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执行。
杨林想到了昨晚皇帝说的那个“梦“。
梦。
杨林不信鬼神。但他信人。他信眼前这个人。皇帝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天下大乱,大隋三十八年而亡。杨林信了。不是信梦——是信说梦的人。因为说梦的人不像在说梦话——说梦话的人眼睛是飘的,皇帝的眼睛不飘。沉。稳。像一口井。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如果皇帝真的看见了未来——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是“变了“。是“看见了“。看见了结局,所以改了。看见了亡国,所以不亡。看见了三十万人死,所以不再送人去死。看见了宇文化及起兵,所以查宇文家。看见了群雄并起,所以收拢人心。
他在改命。
杨林催马走了一段。风从耳边吹过,冷的。但他的脑子里是热的——棋盘上的棋子在动,在他脑子里动。
皇帝的棋子越来越多了。
苏威——回来了。真心的。在管朝堂规矩。
裴矩——回来了。在管民部。在查粮仓。这是一把刀——刀尖对着宇文家。
杨铁——在练兵。八百人,练成了精锐。
杨林——回来了。四千兵马。再加上皇帝手里的八百——五千人了。
平价粮——开到第十五个坊了。粮价降了两成。百姓开始觉得“皇帝变好了“。
那宇文家呢?
宇文家还是那么大。宇文化及手里有右屯卫——四千五百人。宇文家有钱、有粮、有商铺、有空饷、有根底。几十年的世家大族,不是一两个月能拔掉的。
但——他们的对手不一样了。
以前宇文家的对手是一个昏君——好糊弄。一个昏君,喝喝酒,看看舞,什么事都不管,宇文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现在宇文家的对手——杨林深吸了一口气——是一个会下棋的人。
而且这个人在下的不是明棋——是暗棋。表面上不动声色,底下已经布了很多子。平价粮是子。裴矩是子。杨铁是子。杨林自己——也是子。
杨林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有意思“的笑。
他开始在脑子里推演皇帝的下一步。
先动谁?
虞世基?不太可能。虞世基已经被架空了——裴矩接管了粮仓奏报,苏威接管了朝堂规矩。虞世基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不动他也翻不起浪。留着他还有用——他是皇帝的传声筒,皇帝想让人知道什么,通过虞世基传出去,比直接说好。
宇文化及?有可能。但现在动——太早。皇帝手里的兵不够。五千人对四千五百人——看着差不多,但宇文化及的兵是正规军,皇帝的五千人里有一半是溃兵练的。真打起来,不好说。而且宇文化及还没露出破绽——自查空饷的事,宇文化及一定会把帐做平。查不出大问题。
那——先动谁?
杨林想了想。他的脑子转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杨玄感。
黎阳的杨玄感。
皇帝一直在查粮仓——裴矩在查。查太仓、查含嘉仓、查黎阳仓。黎阳仓——杨玄感管的。杨玄感是杨素的儿子。杨素死了,但杨素的势力还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杨玄感继承了杨素的权势遗产,手里有钱、有粮、有地盘、有野心。
裴矩查粮仓——一定会查到黎阳。黎阳仓的缺口最大。不是一般的缺口——是巨大的缺口。杨玄感在黎阳仓截留了多少粮食,没有人知道确切数字,但杨林在地方上听到过风声——至少几十万石。几十万石粮食——能养十万兵一年的粮食。
查到黎阳——就会查到杨玄感头上。
杨玄感是什么人?野心勃勃。他爹杨素当年帮杨广夺嫡——杨广能当上皇帝,杨素功不可没。但杨素死后,杨广没有报恩——反而打压杨家。杨玄感对此怀恨在心。他在黎阳囤粮、招人、修城——不是替皇帝守边疆,是给自己留后路。
皇帝要是动杨玄感——杨玄感会反。
反了——就有仗打。有仗打——天下就会乱。
但——皇帝会不会故意让杨玄感反?
杨林的眼睛眯了起来。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他的白胡子飘在胸口。他眯着眼,像一只老鹰在云里看地上的兔子。
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杨玄感反了——皇帝才有借口动兵。才有借口整顿军队。才有借口——把兵权从宇文家手里收回来。宇文化及手里有四千五百人,但如果天下出了反贼,皇帝要平叛——平叛需要调兵。调兵的权在谁手里?在兵部。兵部现在归谁管?名义上归兵部尚书,实际上——宇文化及在兵部插了一手。
但如果皇帝亲征——亲征就不需要兵部调兵。亲征是皇帝自己的兵,想怎么调怎么调。
而且——杨玄感一反。天下的反贼都会冒出来。王薄、窦建德、杜伏威——这些已经反了的,会趁势扩张。还有没反的——那些在观望的、在犹豫的、在暗中准备的人——杨玄感一反,他们也会反。
反了——才好清。不然藏在地下,你不知道谁是反贼、什么时候反。
引蛇出洞。
好棋。
但——也险。
万一杨玄感反了之后,局面控制不住呢?万一天下真的大乱呢?万一批人趁乱起事——比如宇文化及趁乱起兵呢?万一皇帝收拾不了呢?
杨林想到这里,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马蹄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马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在冰上打滑,走得很小心。杨林的马是一匹老马——跟了他十年的老青骢。老马识路,不用人管,自己绕着冰走。
杨林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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