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马背上的帝王

    第十三章 · 马背上的帝王 (第1/3页)

    太极殿的地砖翘了两块。工匠在补。

    这件事虞世基不知道——他昨天来的时候以为杨旷在偏厅见他是因为“留面子“。其实是因为正殿在修。

    杨旷蹲在正殿门口看工匠补砖。老工匠的手粗得像树皮，但抹灰的动作细得像绣花。石灰浆抹下去，砖按进去，用木槌敲三下——不重不轻，每一下间隔一息。

    “师父。“杨旷蹲着问。“这砖是哪年的？“

    老工匠头也没抬。“开皇年间烧的。三十年了。“

    “三十年。比朕年纪大。“

    老工匠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看见灰色胡服，不认识。但看见身后四个带刀亲兵，低下了头继续干活。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从来不蹲。杨广站。杨广走。杨广坐。杨广不蹲。蹲是仆人的姿势——捡东西、擦鞋子、等命令的时候才蹲。

    但杨旷前世在部队里蹲惯了。训练间隙蹲着休息，吃饭蹲着，开会蹲着。蹲比站省力，比坐灵活——随时能弹起来。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四十三岁的身体。

    “让礼部的人来一趟。“

    亲兵去了。

    杨旷走进偏厅。桌上铺着陈丽华拟的平价粮细则——放粮数量、价格、坊间设点位置。他扫了一遍。十个坊，每个坊设一个平价粮点，每户每月限购三斗，价格为市价六成。亏的部分从太仓拨补。

    苏威昨天看了，说“可行“。苏威的字在旁边批了一行：“坊间设点需用可靠之人。不可用坊正——坊正多与地方豪强有染。建议用退役军人。“

    退役军人。苏威在学——学会用杨旷的思维了。

    杨旷拿起笔，在苏威的批注下面写了一行：“准。用萨水老兵。断手瘸腿能说话的都行。“

    然后他把笔放下。

    礼部的人来了。不是尚书——尚书在洛阳。来的是侍郎，一个姓郑的中年人。胖。走路喘。

    “臣礼部侍郎郑恪，叩见——“

    “免了。朕问你一件事。萨水阵亡将士——礼部拟了祭文没有？“

    郑恪的脸白了一下。“回……回陛下，礼部依例拟了。但——但陛下班师时未下旨举哀，礼部按常规……只在太庙设了牌位，未行大祭。“

    “为什么没行大祭？“

    “按……按制，征伐失利后次年春行祭。尚未到——“

    “改。“杨旷打断他。“朕要大祭。不是明年春天。是本月。在太极殿。朕亲手上香。“

    郑恪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再张开。“陛下……在太极殿为阵亡将士举哀……无前例。“

    “朕就是前例。“

    郑恪走了。走路比来的时候快——不是急着办，是急着逃。

    杨旷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这件事会传出去。礼部的人管不住嘴。今天下午，长安城所有官员都会知道——陛下要在太极殿为萨水死的人举哀。

    好。要的就是传出去。

    前世的舆论战有一条：“你想让人知道什么，就让 messenger 自己去说。比你自己说快十倍。“

    他要让长安知道三件事：

    第一，陛下变了。怎么变的？萨水打变的。打了之后认错、查粮、惩贪——每一步都打在明面上。

    第二，陛下认萨水是败仗。杨广从前不认。认了就是“朕错了“的延续——从对苏威认错，到对天下人认错。

    第三，陛下在收兵心。惩了贪官、收了溃兵、补了欠粮、现在又要祭阵亡——这四步走完，军中只认一个人。

    传出去之后会怎样？

    宇文化及会知道。知道了会不安。不安会动。动了就有漏洞。

    虞世基会知道。知道了会来。来了就会说“陛下英明“——因为他只会说这四个字。

    李渊在太原会知道。知道了会想。想了会等。等什么？等陛下是不是真的站稳了。站稳了，他就不动。没站稳，他就动。

    但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今天——

    今天杨旷要出宫。

    不是微服。是正大光明地出。

    他换了衣服。不是灰色胡服。是杨广的记忆里那套黑底金边的骑射服——窄袖，束腰，皮靴。杨广的记忆里，杨广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是大业七年，征高句丽之前。那时候穿着这身衣服在洛阳阅兵，意气风发。三十万人。后来三十万人埋在了萨水。

    杨旷穿上这身衣服。铜镜里的人——四十三岁的脸，颧骨高，眼窝深，胡须修得整齐。杨广的脸。但眼神不一样。杨广的眼神是“天下都是我的“。杨旷的眼神在量东西——量铜镜里这张脸还有多少信用可以透支。

    他转身出了殿。

    马在宫门口等着。一匹黑马。不高——不是大宛马，是河曲马。矮壮，腿粗，蹄子大。耐力好，速度一般。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骑大宛马。高，漂亮，跑起来像飞。但大宛马娇气——吃的是精料，怕冷，走长路蹄子裂。杨旷选了河曲马。矮，但走一整天不瘸。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跟从前杨广的上马方式不一样。杨广上马要人跪着扶。杨旷踩镫翻身，一步上去。前世的骑兵基础动作，身体还记得。

    出宫门。

    朱雀大街。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街面上铺的石板照得发白。坊门刚开不久，街上有人了——挑水的、推车的、摆摊的。卖胡饼的伙计在支棚子，炉子上的油烟刚起来。

    马蹄在石板上响。不是一匹——杨旷的四匹亲卫马跟在后面。五匹马走朱雀大街，不快不慢。

    街上的人开始注意。

    先是一个挑水的老头。他放下扁担，看着马队。然后是一个卖菜的妇人，手里攥着一把葱。然后是支棚子的伙计，手停在半空。

    他们在看什么？

    看马。看马上的人。看那个穿黑底金边骑射服的人。

    杨广的记忆告诉杨旷——杨广出宫坐辇。十二人抬的大辇，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百姓看不见脸。只能看见辇的顶。有时候辇后面还跟着仪仗队、宫女、太监，浩浩荡荡，从朱雀大街走过去要半炷香。

    现在五匹马。

    没有辇。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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