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溃兵收拢 (第3/3页)
这一句话比“回家“还重。
隋朝军制——皇帝直领的只有骁果。普通士兵归各卫府管。皇帝说“归朕直领“等于把这些人从整个官僚体系里摘出来,挂到自己名下。没有中间人。没有校尉吃空饷。没有侍郎“暂缓“。
他们是天子亲兵。
杨铁的眼睛亮了。
杨旷转身。走出校场。
杨林跟在后面。老将军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是老兵,红完就收了。他走到杨旷身后,低声说:“陛下……这一手,比老臣给三万兵马还管用。“
杨旷没回话。他知道杨林说的是什么——这八百个人,从今天起,会替他死。
不是替隋朝死。是替这个“接他们回家“的皇帝死。
他翻身上马。一个人。往皇城走。
马蹄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响。冬天的太阳偏西了。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泥腥。
他在马上想:八百人。萨水回来的八百人。前世课本上的一行数字:“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死伤百万,国力耗尽。“他读那行数字的时候,数字是数字。但今天站在校场上,数字变成了脸。
三十万张脸。他救不回来的。
他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马走过朱雀大街。有人在路边看——一个灰衣男人骑马,面无表情。他们不知道那是皇帝。
杨旷回到太极殿。天快黑了。
殿里没点灯。暗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余光。
他没坐龙椅。坐在龙椅旁边的台阶上。背靠着龙椅底座。腿伸着。
他在想那三十万张脸。不是八百——是三十万。八百是活着的。三十万是死了的。中间隔着二十九万九千两百张看不见的脸。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陈丽华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在殿门口站了一息。看见他坐在台阶上。不是帝王的坐法——背靠龙椅底座、腿伸着、头低着。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陛下。“
他没抬头。
她又叫了一声。“陛下。“
他抬头。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比泪深。是一种压了很久、从今天校场上带回来的东西。在溃兵用肩膀哭的时候他在忍。在马上一个人的时候他在忍。现在——在她面前——他在忍。
但快忍不住了。
陈丽华做了一件她三年没做过的事。她伸出手,搁在他头上。不是摸——是搁。手心贴着他的发顶。五指松着。不用力。
杨旷的身体僵了一拍。头顶是警戒区——前世的本能。有人碰头顶,第一反应是格挡。
但他没有格挡。
她的手很轻。比他的手暖。掌心贴着发顶,热度从头皮往下渗。渗到太阳穴。渗到眉骨。渗到眼眶后面——那块一直在疼的地方。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困。是放下来了一秒。就一秒。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在疼。萨水带回来的疼。她说不出那种疼的名字。但她摸到了它的位置——在眼眶后面。
杨旷的呼吸深了一层。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她的膝盖在他手旁边。他的小指碰到了她的膝盖骨。
她没有缩。
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她膝盖上。
她的手从他发顶滑下来。滑到他的肩。从肩滑到他的手臂。从手臂滑到他的手——搁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背。
他翻了手。掌心扣住了她的手。五指收拢。握紧了。
她的手被握疼了。但她没出声。她让他握着。
两个人坐在太极殿的台阶上。一个靠着龙椅底座,一个蹲在他面前。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搁在她膝盖上。
殿外,风吹过廊道。天黑透了。
杨旷睁开眼。
他的眼睛清了。那层东西收回去了。不是没了——是被他压回去了。压到一个更深的地方。但她的手在。
他松开了她的手。从小指开始。一根一根松。最后是拇指。
她站起来。走到案几旁。点了一盏灯。烛火亮了。殿里的暗退了一半。
她没有走过来。站在案几旁边。背对着他。
“陛下。“她的声音平了。不是冷——是她把刚才的东西收好了。放在一个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嗯。“
“明日——妾身去拟平价粮细则。太仓那边苏大人查完之前,细则先备着。“
“好。“
她没有回头。但她加了一句——
“陛下今天说的那句话——'朕接你们回家'——妾身在帘子后面听见了。“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灰蓝色的衫子被烛火勾了一边亮、一边暗。
“妾身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对那八百个人说那句话。陛下从前不会说这种话。但萨水之后——会了。“
她顿了一拍。
“萨水把陛下打碎了。重新拼起来之后——会疼。会替溃兵说'回家'。妾身觉得……这样好。比从前好。“
她没有回头。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
杨旷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殿外。长安城的夜很深了。北城墙方向没有风了——夜里风停了。但殿里暖的。
八百个溃兵。一盏灯。
够了。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