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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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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 北望 (第1/3页)

    朝会散了一夜。长安城的天亮得干干净净。

    昨日在太极殿的三张牌——人事、军事、旧账——杨旷全赢了。宇文文化及退的时候步子没乱,但左手指尖在抖。这个细节被陈丽华从偏殿记了下来,也刻进了杨旷的脑子里。

    赢了第一局。但棋局才开始。

    天没亮杨旷就上了北城墙。穿的还是灰色胡服,腰带束腰,发笄束发。杨林的两个亲兵跟在三步外。城墙上的风比城里大两成——从渭水河床上刮过来的干风,带着泥腥味,割脸。

    城墙高三丈六。站在墙头往下看,长安城像一盘摊开的棋——一百零八坊,横平竖直。朱雀大街从皇城正门直通向南,宽得能跑十二匹马并行。

    天下最大的城。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站在这面墙头上的时候,想的是“朕的“。朕的城,朕的坊,朕的天下。

    杨旷站在同一个位置,想的是“守不住的“。

    前世读隋唐史,他记得一个数字:大业十三年,隋朝的有效控制区缩到只剩关中和洛阳周边。不到两年,长安城还在,但城外的天下已经不姓杨了。

    今年大业八年。萨水惨败那年。距隋亡还有六年。

    六年扭转一个王朝的灭亡趋势。不是不可能——是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往北看。

    北面是渭水。冬天水瘦了,河床露出一半石头和沙。对岸是平原,平原尽头是北山山脉,灰色的,横在天地之间。山那边是草原,草原上是突厥。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突厥在启民可汗时代跟隋朝友好。但启民死了,始毕继位。始毕不服隋朝——要的是草原霸权,不是隋朝藩属。

    前世史书:大业十一年,始毕率十万骑围杨广于雁门。天子被蛮族围——天下人看到了隋朝的虚弱。

    三年后。

    杨旷的目光从北山移向东北。东北看不见什么——城墙不是观景台。但前世的知识补完了看不见的部分:

    东北方向,过潼关、过洛阳,再往东北——黎阳。

    黎阳有粮仓。有宇文述留下的转运体系。有——在历史的下一页——杨玄感反叛的起点。

    杨玄感。楚国公杨素之子。杨素已故,但权势遗产和人脉网络还在。杨玄感会在黎阳起兵,截断隋军粮道,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时间——大业九年。明年。

    不是“可能反“。是“一定反“。前世历史已经写好了。杨旷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理由反。还知道他会败——但他的反叛会成为天下大乱的信号弹。之后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江淮、李密从逃亡到瓦岗、李渊在太原养精蓄锐——全在等那个信号。

    杨旷在脑子里过了一张时间表:

    大业八年(今年):萨水惨败。天下震动但未反。

    大业九年:杨玄感反于黎阳。信号弹。

    大业十年:各地起义军成气候。突厥北方异动。

    大业十一年:雁门之围。突厥十万骑围天子。

    大业十二年:天下三分。隋朝控制区急剧缩小。

    大业十三年——隋亡。

    六年。六个雷。一个接一个炸。

    但他不往北走了。

    前世的战略课有一条:“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不等于你能阻止他来。你能做的是在他来之前——把阵地建好。“

    他的阵地是长安。

    两万驻军。四千萨水残兵。国库空虚——萨水烧掉了最后的财政储备。粮仓——苏威在查。朝堂——宇文暗桩遍布。人心——杨广用八年透支干净。

    一个空了三分之二的粮仓、半数军官不可信、皇帝信誉破产的阵地。

    前世接到这样的任务简报,他会说:“先做三件事。清点弹药。识别敌友。选主攻方向。“

    弹药——苏威查粮仓,在做。

    敌友——力量分布图画了,四类分清了。

    主攻方向——

    杨旷闭上眼。风从北面来。干。冷。带着渭水的泥腥。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定了。

    杨玄感一定要反。不能阻止——杀了杨玄感,杨素的人脉还在,会推另一个人出来举旗。反叛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势力的总爆发。杀了头,身子还动。

    不能堵。要疏。

    大禹治水,不堵而疏。洪水来了不是筑坝——坝越高水越急。要挖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

    杨玄感要反,让他反。但要让他反的方式、时间、规模落在可控范围内。

    怎么做到?

    用宇文文化及。

    杨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意。

    宇文文化及跟杨玄感有旧。杨素在世时跟宇文述是盟友——杨素的遗产有一部分通过宇文家保留下来的。如果逼宇文文化及表态——杨玄感反时站哪边——他只有两个选择:

    站杨玄感。提前暴露。杨旷名正言顺收网——勾结叛贼,灭族。

    站朝廷。必须出卖杨玄感的情报来证明忠诚。杨旷借他的手拿到杨玄感部署——兵力、粮草、进军路线。

    两条路,不管走哪条,杨旷都赢。

    但前提是——杨玄感反的时候,长安站稳了。如果长安还没稳,内外夹击,连棋盘都上不了。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对付杨玄感。是稳住长安。

    五条优先级在心里列好了:

    第一,长安内政。清粮仓、整军纪、肃暗桩。

    第二,朝堂人事。苏威复相已做。裴矩待争取。来护儿待拉拢。虞世基可用不可信。裴蕴盯着不动。

    第三,军事建设。萨水残兵四千重编。宇文成都裂缝。

    第四,杨玄感。放长线。等他动。动了再收。

    第五,突厥。三年后雁门之围。现在开始修北边防线来得及。

    五条。够了。

    杨旷转身。不再看北面了。

    先稳长安。再动刀子。

    他走下城墙台阶的时候,城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苏威。

    老头穿了一身半旧青袍——不是朝服,是便装。手里拿着一卷纸。看见杨旷下来,微微躬了一下身子。

    “陛下。“

    “苏卿怎么来了?“

    “粮仓清查初案出来了。“苏威把纸卷递过来。“老臣连夜赶的。粗——只有大纲,细节还需各仓账本对。但大数有了。“

    杨旷接过纸卷。展开。

    苏威的字——老派文人的工楷,一笔一画像刻碑。但内容不是文人的——是账房的。粮仓分布、各仓存粮数、转运路线、缺口标注。清清楚楚。

    两个数字跳进眼里:

    长安太仓——二十万石。够两万驻军吃十个月。加上城中百姓口粮——只够四个月。

    洛阳含嘉仓——六十万石。但洛阳到长安走水路,冬季枯水运力减半。

    “苏卿。“杨旷抬头。“宇文述当年管黎阳转运,黎阳仓存粮——你查到了?“

    苏威的眼睛闪了一下。“查了。黎阳仓报存粮三十万石。但——“他顿了一拍。“老臣算过黎阳吞吐。萨水前,黎阳仓往前方运了八十万石军粮。战后溃军带走一部分。但按征发数减去消耗,应剩至少四十五万石。账面三十万石——缺口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够两万人吃一年。

    “苏卿觉得呢?“

    “黎阳转运的人——“苏威的声音低了半度。“——是宇文家旧部。十五万石去向,老臣还在查。但黎阳仓现任仓监赵才,宇文述旧部,宇文述死后转投虞世基。如果缺口是赵才干的——他吃下的粮不会自己留。会卖。“

    杨旷看着苏威。

    老头看人的眼神是老政客的——不是看你,是看你背后的关系网。线头找到了:黎阳仓→赵才→虞世基→宇文家。一条线。

    “朕知道了。粮仓继续查。黎阳那条线——朕另派人去。“

    “陛下派谁?“

    “裴矩。“

    苏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果然如此“。裴矩是情报出身,去黎阳查账是杀鸡用牛刀。但苏威明白——黎阳不只是查账,是摸宇文家的底。摸底需要情报能力。

    苏威把纸卷交完,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城墙根的阴影里,看了杨旷一眼。

    这一眼比之前所有的眼都长。

    他在看杨旷的站姿——左肘撑在城墙垛口上,随意。杨广从来不这么站,杨广站城墙时双手背在身后,端正。

    他在看杨旷的手——搭在腰带扣上,拇指无意识地敲着。杨广的手永远负手或拢袖,不会敲。

    他在看杨旷的眼神——看城墙外面的方向时,从前杨广那种“朕的天下“的俯视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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