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交锋 (第3/3页)
公开说“朕错了“并且要系统性总结失败教训的——屈指可数。
“臣领旨。“
然后杨旷转回来看宇文文化及。宇文还跪着。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杨旷此刻看清楚了,那红是演的。他的瞳孔没变。一个真正悲痛的人瞳孔会散——宇文的瞳孔缩了。是紧张,不是悲伤。
“宇文卿。你方才说你父亲宇文述曾随军出征。朕记得——宇文述是隋军副帅,负责后勤转运。萨水之战的后勤断裂,朕要复盘的其中一环就是——粮草从黎阳到前线的转运线,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宇文文化及的身体僵了。
杨旷在等。
这一刀不在“朕错了“那三个字上——那三个字是饵。真正的刀在后面:朕要复盘萨水之战,而复盘的其中一环是后勤转运。后勤转运是宇文述管的。宇文述死了,但他管过的事还在——黎阳仓的十五万石缺口,就是他的遗产。
杨旷用“认错“做了盾,用“复盘“做了刀。认错让所有人低头——谁敢说认错的皇帝不对?复盘让刀藏在盾后面——你要查后勤?那宇文述的责任跑不掉。宇文述的责任跑不掉,宇文家就得交代。
反打。你的牌,朕接了,但朕接的同时把刀架在了你脖子上。
宇文文化及站起来了。慢慢地。他的朝服在膝盖处皱了一块——跪太重了。
“陛下圣明。“他说。四个字。声音平稳。但杨旷听到了第四个字尾音的抖——极轻,像一根头发丝在风里颤。
“陛下圣明“——他的口头禅。但今天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意思变了。从前他说“陛下圣明“是“你说什么我都说好,因为你说的都是废话“。今天他说“陛下圣明“是——“我接了你这一刀。但我还站着。“
三张牌。打完了。
人事牌——杨旷批准了赵才的任命,但加了考试条件。宇文表面赢了,实际挖了坑。
军事牌——杨旷用三道命令反压,宇文不仅没问到情报,还被当众宣布“朕在动你儿子的位置“。
旧账牌——杨旷公开认错,但用“复盘“把刀架在了宇文述的旧账上。
三比零。杨旷全赢。但杨旷知道——赢了第一局不等于赢了整盘棋。宇文文化及“还站着“。
朝会散了。
百官退出太极殿的时候,杨旷注意到宇文文化及的步子还是匀的。身形还是正的。微笑还在。
但他的左手——从袖口伸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微微颤。
不是怕。是压着什么东西的颤。像一个赌了一夜的赌客,输了一手大牌但还没离桌——在忍。
杨旷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帘子后面,陈丽华在等。
“全听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她在消化。
“你觉得呢?“
“宇文文化及……受了伤。但没伤到筋骨。他退的时候步子没乱。“
杨旷点头。“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受了多大的伤都能把伤口按住不让人看见。“
“但有一件事。“陈丽华的声音低了。“他退的时候——左手指尖在抖。“
杨旷看了她一眼。“你也看到了?“
“妾身看到的不只是抖。“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今天在偏殿记的。“他退之前看了宇文成都一眼。极快。但那一眼的意思——妾身觉得不是'别动'。是'回头算账'。“
回头算账。宇文成都被父亲盯上了。
跟她在第八章提醒的一样——宇文成都在军营的“领命“被父亲的人看见了。
“好。“杨旷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
帘子后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太极殿的余音还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百官退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说。
她的眼睛在帘子的阴影里闪了一下。
“妾身只是听了。“
“听也是一种本事。“他伸手——碰了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不是杨广的那种“宠溺“——是“你是我的人“的确认。霸道的。直接的。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她没有退——微微仰了头,让他的手在她下巴上多停了一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松了手。“今天——朕赢了第一局。“
他转身往殿外走。
走了三步,回头。
“丽华。“
“嗯?“
“你在那张关系网络图上——把宇文成都单独标出来。他不是'敌对'也不是'可争取'。他是——'动态变量'。今天之后,他的处境变了。他父亲会压他。压狠了他会裂,压不住了他会跑。两条路都通向朕这边——但时间不一样。“
她点头。“妾身标。“
他走了。
太极殿的殿门外,阳光照在白玉台阶上。台阶被一千双靴子磨得发亮。
杨旷站在台阶顶上,看着百官的背影在广场上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棋子。宇文文化及已经走远了。他的金紫朝服在阳光里很显眼,一闪一闪的。
远处的北城墙在阳光里灰白灰白的。
宇文文化及受了伤但没伤到筋骨。他会在伤口上贴一块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他会加速——不是加速反叛,是加速布局。更多的暗桩、更多的拉拢、更多的棋子。
但他现在知道了——萨水那一仗,把皇帝整个人打变了。从前的杨广不会认错,不会复盘,不会拿“朕错了“当刀使。现在这个皇帝会。
战争能让人变。宇文文化及见过——战场上活下来的兵有时候性子大变。但那些兵变的是性子,不是脑子和手段。
这个皇帝变的不仅是性子。连脑子都变了。
或者说——萨水把他打得太狠了,狠到骨子里都换了。
不管哪种,都比从前的杨广难对付。
杨旷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阳光照着他的龙袍。金色的。沉的。
第一局,他赢了。
但棋局才刚开始。北面的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泥腥。
远的。但到了。